淡 水 化 合 物

长犄角的女孩

#短篇 #原创 #双开

【Hedgehog】长犄角的女孩(前篇)

文/和 田野

 

“跳啊!跳啊!”

女孩站在助跑道边,一动也不动。

“跳啊!喂,说你呢!”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女孩没站稳,趴在了跑道上。

“算了算了,下一个,谁?”

下一个人站到了起跑的位置,看到女孩还挡在跑道上,有些不耐烦地转着脚踝。

女孩知道这时应该识时务地走到一边。不过她没有,她站起来,慢慢向前走。

“喂,让开跑道啦!”后面的人大喊。

女孩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到沙坑旁,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噗。”

沙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周围全部安静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人尖叫,有人跑开,更多的人愣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埋在沙子里的那张脸,露出一个满嘴沙子的笑容。就像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

 

(以下情报来自特别取材)

“一个阴沉沉的家伙。”她总是沉默寡言,也听人说她曾经是个直言不讳的个性,但这么说似乎不太恰当,因为直言不讳只是口不择言的一个婉转形容罢了,因此招惹了很多人不快吧,真是活该……或者蠢?其实是故意的吧。另外也常常出其不意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比如刚刚——实在是令人恐惧又搞不懂。哗众取宠么?有种好低级的感觉,有点恶心。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最讨厌了,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是如此令人讨厌。而且这家伙很邪乎,总之以前试图接近过她的人都会倒霉:比如崴到脚、丢失财物、考试失利、被男朋友甩……等等。像带有诅咒一样。什么样的人肯和这种人做朋友呢?这种脸很臭的人,一点也不可怜……

 真是一个可怕可恶的人啊——这就是人们的所谓评价了。

呵呵。女孩无所谓。

狭小的校园里,流言无论真假都是足以致命的剂量。只需无视。

 

但是这一次,女孩在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爬起来之前,就先被人拉了起来。

所以毫无准备地,沙子窸窸窣窣地掉下来,一部分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节奏,像跌落石级的水、像午后屋檐上的雨……另一部分顺着脖颈、沿着肚皮、从头到脚回归地面——经过身体的感觉,凉凉的。勉强睁开糊满沙子的眼皮,她看到了一张喘着气的、滴着汗的、陌生的脸。

“你没事吧……”

“吧”字还没听完全……涌上来的成年人——或者说——老师们,就插手,七手八脚拽开了女孩,号召一批不知哪里赶来的担架队伍要把她架走。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大惊小怪。女孩心想,不过还是顺从地躺下了。

躺下之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到脸上,凉凉的。

原来是下雪了诶。

灰蒙蒙的天盖,开始有一片一片晶状物落下来,用仰望的角度,逆光看起来向一粒粒黑色的虫子尸体。

原来看雪还有这样的视角。

人群似乎在一瞬间复活、争相推搡、因为莫名兴奋而前呼后拥——不知道是因为突发事件、还是下雪。

穿过他们,女孩在模糊且晃动的视线中,看到那个被人群挤散的男孩 。

 

§

 

伤势处理。批评教育。后者更为仔细。

但没什么关系,话语之类的东西,掸一掸,就如同沙土碎屑雪片冰碴一样抖落了。

 

放学后的校园里,女孩用力踢着被压实在水泥地上的雪块。

这也是前几天批评教育交代的一部分。

其实,下雪的时候并不冷,最适合在户外玩。雪化的时候才是最冷。比如现在。

女孩觉得手指也失去知觉了。

那些原本松软的积雪被无数只脚踩踏之后,全部硬邦邦地贴在地面上,要用很大的力气铲起来。而手中的铲子完全不听使唤。

“我帮你吧。”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却似听过的声音。倒在沙坑那天出现的男孩正站在面前。

女孩呆呆地望。男孩倒是直接把铲子拿过来,准备帮忙。

“不用了。”女孩一把抢回铲子, 末了补上一句:“谢了……”

男孩倒也没反抗,顺势把铲子交还回去。

女孩扭过身去:“我是说,那天……谢了。”

沉默——

“头发里面进了沙子,会很难受吧……”男孩问,“……我看见你自己倒下去的。”

女孩没有回话。

“和自己过不去有意思啊?”

“什么啊?”

“我说你啊。”

“哦不用管。因为我的头上长角。”

“哈?”男孩一头雾水。

“因为我的头上长角。从小就有。”

男孩依然是一头雾水。半晌,问了一句:“哪里?”

“这里。”女孩撩起头发,指着额头斜上方。

“看不到。”

“两边,一边一个……反正你们都看不到啦!”女孩说着又开始铲起雪来,似乎在喃喃自语一样地说,“总之这个角呢,有时候会‘哔哔哔’响起来——当然只有我听得到——这样就提醒我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靠近有恶意的人、有时候甚至会给我指路……它是活的,比方说现在是冬天,它会缩起来,比平时小一些……到了夏天就会变大一点点……反正除了我没有人看得到吧,所有人都认为我在说……”

女孩话音未落,男孩就把手伸了过去。

“……谎。”

这回轮到女孩愣住了。头顶感觉到了一种皮肤的温度,和冬天的意义相反的那一种。

“啊,在这里。”男孩说,“我摸到了。”

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

“没说谎嘛。”男孩笑,露出一颗虎牙。

“它有响吗?”

女孩摇头。

于是,她也默默伸出一只手。两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触摸着那个“角”。

男孩的手指是暖的,而自己的很冰凉。真是奇怪啊。

然后,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再躲开目光。

 

【咔嚓——】

“谁?!”

教学楼拐角处响起来一个怪声,然后是匆匆离去的跑步声,嘎吱嘎吱。

男孩追过去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人啊?好奇怪。”说着男孩抓着后脑勺走回来,“算了算了。”

“嗯,不奇怪,反正奇怪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话说一半,女孩脸色却突然变了。

“喂,你……”像若有所思般,女孩又开口,对男孩说:

“……天快黑了。你该回家了。”

“我帮你扫完啦。”

“不用了!”

女孩突然叫起来,铲子丢到地上,飞快地跑掉了。

 

留下呆立在原地,再次陷入一头雾水的男孩。

 

§

 

跑。跑。跑。

第一次,觉得校园那么大,大到不知道为什么跑了这么久也无法逃脱,大到无意钻入了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那样跑掉……似乎是头顶上的“角”带领着她落荒而逃一样。

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邪恶的“角”。

传说中带有诅咒的“角”。

不存在的东西,无数次想象之后也会现身;不可能的因果,无数次暗示之后也会成真。

女孩跑不动了,俯下身来沉重地喘气。她用手捂住额头,手很冷,额头很烫。

然后发现自己在抖。

也在流泪。

难过?高兴?感动?害怕?谁知道呢……泪水这种东西,为什么气温再低也不会在眼眶里结成冰呢?

女孩伸出手,摸着不存在的“角”。

——只是为无法与人相处的自己找到了辩护而已;只是为口舌笨拙的自己找到了保护外衣而已;只是为心态扭曲的自己找到了无伤大雅的调侃而已。

——恶作剧,也只是想让别人注意而已。

“为什么要说谎来安慰说谎的我呢?”

女孩仰头,看到冬日的夜色,很快便降临了。

 

当晚,女孩发烧了。 

也许第二天不能去学校了。不知道该遗憾还是庆幸。

 

迷迷糊糊之中,女孩梦见一种动物,这种动物满身是刺。当冬天来临的时候,它们也想抱团取暖,但是这样一定会伤到对方,所以不得不离得远远的。

——其实瑟瑟发抖也不错,为什么一定要取暖呢?女孩这么想着。

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能结束的。

一闭眼,就过去了。

 

§

 

女孩重新回到学校的那一天,感觉到气氛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躲开她——虽然排挤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始终和平日里的有明显不同。

女孩开始本能地不安。不祥的预感。

“喂,她知道找谁吗?” 嗤嗤的笑声。

“啊,女主角还不知情吗?”指指点点。

“真可怜……”窸窸窣窣。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告诉我啊!!

终于,有人告诉了她:前一天有个男生在天台玩一种危险游戏,摔断了手臂和腿。

!!!

谁?!

咦你竟然不知道?

谁?!!

嘻嘻。她竟然不知道。

于是他们都笑开了。

 

§

 

当女孩站到男孩的病床前面的时候,看到男孩躺在那里,半身打着绷带石膏,看到自己嘿嘿地傻笑起来。

 

“你骗人。”

 

女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男孩一愣。

 

 “你是笨蛋。根本没有什么角!我在说谎!你看啊!”女孩撩起头发。说着说着,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男孩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胳膊打着石膏,也没有办法伸出手去。而且喉咙像卡住了一样,只好不停地摇头。

“好吧。”女孩继续说道:“现在我不要它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了。”

说着,女孩缓慢地,伸出两只手,伸向额头的两边,生生把那只“角”“掰”了下来。

摊开手掌,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你看。”

 

然后女孩捂着脸,飞快地跑掉了。

 

 

 

呐,泪水这种东西,为什么气温再低也不会在眼眶里结成冰呢?

如果我没说那样的蠢话就好了。

如果我没做那样的蠢事就好了。

如果没有下雪就好了。

如果没有冬天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未完。后篇《跳火坑的男孩》)

 

 


能量守恒少年

#短篇 #原创 #累感不爱

【19sai】能量守恒少年

文/和 田野

 

1.

【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其他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不变。】

 

已经通过大学入试的我,不需要再把这个定律背诵出来。

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

从教科书上看到它的第一眼,我便认定这是包含了世界运行法则的绝对真理。

烧火取暖,化为灰烬的燃料供给热量延续生命体运作;大气循环,通过接收太阳质量湮灭的辐射能地球运转;风车发电,电流传送至掌上电脑支撑显示图像;手冷了搓一搓就会发热;爬一段上坡路会感到累;人要不停地吃饭才不会死……

因为能量总和是不变的。

在某个地方所使用的能量,正是由另一个地方能量的消耗提供;而这一处释放掉的能量,也会在别的地方被吸收到。

这个真理,同样应用在人的身上。

前面已经举例过了,比如不吃饭会死什么的,其实同样的情形还发生在人和人互相打交道方面。

比如,想要维持一段关系,就要经常性地你来我往,聊天打闹聚会出街电话短信送礼过节庆生……总之都是消耗能量的事情,这样才能换来名曰“友情”或“人际关系”的附属品。

为了与社会法则对于“正常人”的定义相符,不得不输出能量换取这种“附属品”,好像生命也需要靠展示它来维持。

你来我往的人越多,所需要支出的能量也就越来越多……而我,好像有点入不敷出。也不是天生能量缺乏症什么的……吃了很多米饭,还是会因为这种无止境的消耗感到劳累。

 “hi,能见,放学以后去卡拉OK吗?”

“喂?能见,考完试一起去游戏厅吧!”

“能见,春假去温泉旅行吧!”

“能见……”

从小到大,每当遇到这种邀请,我也是积极参加的,但是渐渐我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扎堆、聚会、一起打发时间什么的,本质上是将大家的能量聚集再平分,每一个人都应该获得相同的满足才对,但是我,每一次只感到能量有去无回。

虽然说,有人邀请说明受欢迎什么的的确值得高兴,但是我并不是特例的那一个吧?不过是凑个份子,那些所谓朋友的人,虽然嘴上会说“如果能见君不来会很可惜哦”实际根本不会把缺席的人放在眼里吧?啊,每一个人无非都是抱着凑热闹一起打发时间才不至于寂寞的心情,对吧? 

等到我渐渐开始思考上述问题,套用能量守恒定律,我知道了——我有点吃亏。

于是我在高中时期为自己定下了“选择交友,有限社交”的准则,相信“君子之交淡如水”,让那些气味相投的家伙来靠近我吧,我将能量保留大部分,投入到那些更实用的领域——比如升学试、或者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可惜的是,高中里面有同样觉悟的家伙少得可怜。不参加社团、不参加集体活动、放学就按时回家的我,似乎是异类一样。大家都把我当做冰冷难以接近的人,女生也只会注意到那些肤浅的家伙们。至于喜欢的女孩子——抱歉根本没有嘛。

不知不觉我愈发寡言少语,但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为了保持能量。不然没有力气继续活下去又能怪罪谁呢?

虽然在学校不能广受欢迎的人确实小有麻烦,但大多数时间里我对自己相当满意:成绩过得去,家长也很少唠叨,所以自由自在的我,可以恣意拥抱知识的海洋,找到能量的补给——总之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常。

啊,不得不承认,要说那个时候的我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偶尔有种被别人称作“寂寞”的烦躁感觉……看到纪录片里面“无缘社会”的孤独病患,无一不是惨兮兮的。说起来,寂寞实在是人生的大敌呢。我那时候常常害怕自己也陷入同样的境地——好在,我遇到了菜菜子小姐。

菜菜子小姐生活在XXX完美世界中,是一位美丽、聪慧、高尚的女性。我与她的相识完全是巧合。

嘛,说是巧合其实也相当奇遇。

就在收看了 “无缘社会”电视台特别节目的当晚,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在恐惧和焦躁中我正要不争气地流出眼泪来,然后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能见君只不过是保持了思想的独立而已,怎么能把自己和电视里那些因为懒惰陷入人生困境的废柴相提并论呢?”

一直以来一方面自我满足一方面仍深陷于自我怀疑的青春期的迷茫的我,就被这一句话拯救了。

从此以后,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与那个声音通话。

她自称菜菜子,生活在名为XXX的世界中,有着微妙的和人类世界的巧妙连接。

或者说是可以感知人类能量的世界。菜菜子解释说,只有处于某种程度以上能量值的人类才能和XXX世界沟通。而我正是由于长年的积累,达到了“那个”能量级吧。

其实我猜测,XXX大概是类似“神明之界”那样的存在,但她自称菜菜子。想必也是相当谦虚的神明吧。

但这不是我在意的东西。因为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类可以像与她一样畅谈愉快,并且感觉不到以往“交友”必须付出的能量流失代价。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吗?

起初我将饱受他人质疑的“关于能量守恒定律应用在人方面” 的理论告诉她,她表示十分欣赏,并时常鼓励我坚定自己的信念。同时她聪慧过人,几乎可以与我讨论所有话题,我说的好多理论都只需要解释一次就听懂了。慢慢的我开始和她谈论更多,包括生活里的东西,比如无能的班长、看不顺眼的某对情侣、势利的某学生社团……反正是高中生活那些司空见惯的事。

“……我一开始就说该这样嘛……懒得说,他们根本不听,吃亏的又不是我……”

“……无聊透顶!有没有创意啊……就胡闹最在行,我一点也看不上……”

“……谁在乎啊!我就当做没听见好了……但你知道他们多肤浅么,我觉得就算认真读完初中课本也不至于笨成这样……到底是怎么考到一个高中的……”

“……咋咋呼呼,咋咋呼呼……除此之外一点真本事也没有啊……”

对于我的偶尔抱怨,有时候会担心菜菜子感到无聊,但是她却说:

“能见君虽然看上去与周围人不理不睬似的,其实也是时刻关心着他们的嘛。” 

“为了保存能量才没有去做什么,但其实能见君才是最在乎他们的那个人吧。”

“其实能见君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默默地关注着,默默地守护着,真的,辛苦你了哟。”

 “果然是迫不得已吧。但他们怎么会理解呢?”

听到这样的话,我简直感动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是啊,说我冷漠的家伙们,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关注着你们啊!

啊,终于被人理解了——这样的感动。

 

渐渐地,我和菜菜子小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和她说,和她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能量流失那种不快——以往交朋友所要支付的那种不快。

“呵呵,那真是恭喜你喽!我很荣幸呢。”菜菜子得知,很高兴的样子,“正因为能见君维持着这样能量级,我也才能得以和能见君交谈啊。”

“一定,我一定会死守着能量让菜菜子永远留在身边的。”

——完了,我想我爱上了什么人了。

虽然一直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也可是认认真真思考过“喜欢”这一件事情的。

恐怕,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喜欢”的女性。

而且从未谋面的女性。

所以我把这份心情告诉菜菜子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并不亚于向一个人类女孩子告白……吧。

“菜菜子怎么想?”

“……有点意外……但很高兴啦。可是,不能与能见君相见这一点……”

“那些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菜菜子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就好啦。”

“唔……好吧。那就,先约定到你19岁好喽。”

“为什么是19岁?”

“XXX世界的限制。”

啊……尽管如此,19岁看起来还很遥远。那个时候的我无法去想那么遥远的事,欣然欢喜着。

“那么,约定喽?”

“一言为定。”

 

为什么从未谋面,也会爱上那个人呢?人真是奇怪。

到现在,我依然不明白这一件事情。

但是理解我与菜菜子已经相互约定直到现在的事实就可以了。

现实中相爱中的两个人,为了互相取悦会做很多无聊事。

菜菜子从来不会向我索取任何事情,而我也只要被注视着就好了。

爱来爱去的,多烦啊。

 “和我在一起真的有开心吗?”

 “真的爱我吗?” 

“会受到伤害吗?会不爱我了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这些麻烦,都不存在。

像我们这样爱着,不是更好吗?

既不用支付“能量”换取无聊和无法理解,也不存在“寂寞”那样的事情,不必感到害怕。

保护自己,只要能量不流失不蒸发,将XXX世界的菜菜子留在我的完美结界中,足够温暖我一辈子。

19岁的我,也是如此想着。

 

“能见君今年就要成为大学生了呢。”

“是啊,时间意想不到的快呢。”

 “恭喜你哦!”

“嗯。”

 “但是,能见君有心事的样子……”

“……菜菜子以前说过,我们的约定,到19岁……”

 “的确,那是按照XXX世界的极限……”

“诶?!那菜菜子小姐是要离开了吗?”

“说是这么说……但是,好像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呢……”

 “……啊!这即是说!” 我喜出望外。

“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样子我还是可以待在能见君身边哦。”菜菜子小姐回答。

说起来我倒是从来没有研究XXX是个什么东西呢,那个世界是什么对我一点也不重要,我只是拘泥在能和菜菜子交谈的幸福中。也许是想逃避真相什么的……但是不可以吗?

 “啊!是‘阻尼’吧,动能逐渐转化为内能!我想某种能量顶住了XXX那个界限啊!”

“‘阻泥’吗?听上去好像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呢……不过这也能用能量守恒来解释啊,太厉害了吧!”

虽然自己的解释根本觉得站不住脚,但是——

不要长大。

让我烂在19岁的泥坑中吧。

——如此默默祈祷着。

 

菜菜子,

就算我们从未谋面,你也是如此之近,近在眼前。

坚守这样的感情也许需要翻越山岭,穿越一座烈火地狱。但是没关系。

把生命从此留在19岁也没关系。

把时钟向回拨,永远不要向前一步。

黏糊糊的说不清楚的19岁。

厌恶的到永无止境的19岁。

温柔的,苦恼的,19岁。

 

——沉醉在上述情话誓言的中我,死守着能量天平的我,在19岁这一年,迈入了大学的校门。

 

 

2.

【能量守恒定律:自然界中不同的能量形式与不同的运动形式相对应】

 

成为大学新鲜人的我,依然小心翼翼地衡量着自己的能量天平,遵照着守恒定律下的生活方式。这么做可绝对不是出于任何自私的理由——我的菜菜子小姐,维持我们幸福的能量级,必须由我来守护啊!

所以理所应当的在大学也成为了独行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和兄弟会。

——但这简直再好不过了好吗!

终于成为自由支配时间的大学生,悠哉悠哉已经快过去了一年。这一年除了上课以外我大都一个人待在自习室,不,和菜菜子。

“嘿,今天的课堂上也有三个笨蛋迟到了诶。”

“真是不好呢……”

“活该被罚……话说,大学的功课好像比想象中简单嘛。你说,我可以做点什么别的好?”

 “比如……恋爱?”

“诶?!”我不是和菜菜子你在恋爱中吗?! 

“——喂,你在跟谁说话?”

突然,背后冒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哇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发色偏灰,还有点绿,软软的刚好披到肩膀,没有化妆的青涩面孔非常接近高中生,所以大概也是一年级生的样子。

“喂,我说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难不成是……自言自语?”女生嘴角弯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喂喂!难道刚刚我对菜菜子的说话讲出声来了吗? 糟糕透了!完全没注意到!

我慌忙摆手:“……没有,我在讲电话!”——于是马上编造出一句谎言。

“哦,是吗?”

我伸手捂住左耳,假装在使用蓝牙耳机的样子,故作镇定摆出一副“好了你可以走了么”的表情。

女生手中举起一个笔记本: “我在找这个本子的失主……教室最后一排发现的。”

咦……?

等等!!

那不是我的笔记本吗?啊,难道是刚刚遗落在课室了!

我飞快地打开书包查看,果然,笔记本不在里面。 

 “是我的!谢谢!”我急忙喊道,伸手上前去拿。

“能见……”女生却向后退一步, 朗读起封面上的名字。

该死! 

没错,自上大学以来,所有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都固定成为我的专属座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那里了。既拥有纵览全局的视线,同时兼顾遗世独立……不,是远离能量干扰场,保持肉身和思想独立的绝对领地。坐在高处观察下面的众生百态,只留下哥的远影。我本身已励下志愿做四年神秘哥,可是名字这样的东西一旦被人夺走,就丧失了意义。

 “原来你是同班啊……说实在的,对你没什么印象……”女生发话,打量起我。

凭什么要有印象了?话说你是谁啊!

正在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这个灰绿的发色也曾在哪里见过……诶诶,好像是同班的女生来的,每次都坐在前排——说起来我真的有留意过——每次课堂积极发言提问热衷于讨论的讨老师喜欢的活跃分子。

——跟角落里自成一国的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要你管!”我回呛。 

“别这么说。你是不是应该姓‘不可’,叫‘不可能见’啊。嘻~”

好烦的女人!!快点把本子还给我啊!

但是,女生丝毫没有要还的意思。

“那,怎么能证明你就是这位‘能见’同学呢?”

??!

在我愣住的一刻,完全没想到制止之前——女生已经翻开了笔记。

“‘……已经受够了,无论坐在哪里都会有无聊的家伙过来聊天,他们是有多闲……’”

“‘……连记个笔记也会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看什么看!’……”

“‘……我还是坐到角落去算了。虽然离讲师有点远,但这点程度的功课自己看书完全够用了……’”

“‘……这下没人打扰了,大松一口气……’”

没错,笔记本上面除了乏味的课堂笔记,也满是我写给菜菜子的诉说——不自觉就会写下来这怎么能怪我!?

但是,这些东西根本不能见人啊啊啊啊!!!

“‘……交朋友就好像会被榨干一样’……唔,相当新颖的感悟呢。”

终于,女生发表了一下阅读感想。

我……想冲上去。就在这么想的同时,没发现自己已经直接踏上了椅子,正要飞扑出去。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菜菜子?’诶……菜菜子?”

啪!

伴随着我一脚踩空,身体狠狠摔向了地面。

比起痛觉,此时大脑却只响应着这一个念头——

不要……不要翻页!

“‘就算不在一个世界……果然,我喜欢的人,也只能是你呢……菜菜子……’”

啊——

 “菜菜子……这么说你刚刚……你,你没事吧?”女生看向我。

……

对,就是这个表情。

又是这种表情。

我见多了。

 

迷恋上不存在于现实的“人”,是奇怪的事情吗?

人们理不理解无所谓。反正我就是被那个东西拯救了。

那些冷漠经过的人,他们怎么能知道我收藏的怎样一份喜悦?

——想说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告诉她;

——美妙的话、肉麻的话,说给她听永远不会遭到唾弃;

——哀伤的情绪、不满的情绪,她从来只会安慰我,也从来不会不耐烦;

——会伤害人的话,带着毒汁的话,让她去说就好了。

除了被恶语反弹到的我,谁也不会受伤。而我永远可以原谅她。

——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呢?

尽管不是人也好,吧。

我一直,一直是这么想的啊。

但是你们为什么都要来否定呢?

太坏了。太坏了。

那些从来没有机会与XXX世界沟通过的人,为什么执意相信只有“此处所见”的世界才是唯一呢?

到底狭隘的家伙是哪一边?

而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不要装作一副什么都懂了的样子!” 我怒吼道。

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听着我以奇异的姿势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慷慨激昂地爆发,女生愣住了。

而我不知哪里涌上来的愤怒和委屈,一口气说下去:

 “在说你!不要装作一副好心的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捡到笔记的时候没有打开看吗?还要找到我以后当面读出来,不是趁机取笑人是什么?!!!……说实在的,真心想物归原主的话,为什么不去把本子交给失物招领处,抱着跑来跑去真的是在寻失主吗?还是想寻开心啊!!你到底想怎样?!”

女生犹豫了一下,合上了笔记,轻轻放到我面前:

“抱歉……”

然后,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下。

“我叫美穗。”

她低头说完这句话,便真的离开了。

 

也许刚刚说的话真的过分了……等我恢复情绪,已经晚了。

我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笔记。

她叫美穗。多么普通的名字啊。

说起来,我听说过的啊。虽然不关心班上的事情,但是大家都好像很热衷于谈论这个人,总是能听到这个名字。这家伙兴趣十分广泛的样子,除了总是积极地做一些包揽班务这种倒霉事,还参加了排球社,音乐社……人漂亮又很随和,总之是十分受欢迎的对象。

而我讨厌热心肠的家伙。

他们哪里来的能量多管闲事啊!比如,捡到笔记本也要物归原主这种事情。

而我只是生气了一场,就感到一天的能量都流失掉了。

 

我拿出橡皮。没能将笔记中的涂写及时擦除,是我的疏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在和菜菜子说对不起。

没能将她保护起来,保护在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说好的绝对不许其他人玷污,我没有做到。

菜菜子,你能原谅我吗?

菜菜子半天没有回答。我想是今天损失惨重了。明明一定要维持在一定能级,才能把你留在身边的。

哦,我的菜菜子小姐,脆弱的菜菜子小姐。

“说起来,真是轻而易举就受到伤害呢!”好像听到菜菜子幽幽地说。原来在的啊真是太好了。

不过那句话是在说我吧。

本来19岁的我,疲惫哀伤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菜菜子,今天真是好倒霉啊。

 

                                                                                                                               

3.

【能量守恒定律:某种形式的能减少,一定有其他形式的能增加,且减少量和增加量一定相等;某个物体的能量减少,一定存在其他物体的能量增加,且减少量和增加量一定相等。】

 

美穗约我见面。

她说主题是赔礼道歉。我不明白赔礼道歉是哪一种主题约会。反正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和女孩子单独外出过,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别误会,要不是约在了离学校较远的快餐厅我才不去。如果是容易被同校生遇见的地方,简直不能有比被认出来打招呼更尴尬的事情了。

不过说实话,开学这么久依然坚持独来独往的我,会有人来打招呼么?

吁……最好没有。我是说,和人寒暄那种事情,最讨厌了。

“喂,你在想什么?”

坐在美穗对面的我,突然回过神来。

“啊,这个真好吃!”我赶忙胡乱抓了一把薯条塞到嘴巴里。

对啊。比起担心遇到熟人,我更不自在的是现在这样的场合——和人一起吃饭什么的,高中时代开始我就避开与人共进食物这种事情——现在居然还是和一个女生。

为什么……当时居然答应下来了呢?

 “嘛,有没有和女孩子约会过?”

“没。”

“没?啊……”

“不可以和女孩子……”我不小心脱口而出随即住了嘴。

不可以和女孩子牵手、拍拖、或者Kiss——源自于我与菜菜子女士的约定。不过才不会告诉对面这个人。

“哈?不可以和女孩子……难道男孩子才可以么?”她瞪大眼睛。

——讨厌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看到我的表情,毫无遮拦地大笑起来,“开玩笑的!喂……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

“啊,那……抱歉。”

突然沉默下来,尴尬的感觉比刚刚有点气愤的心情还令人讨厌。

“那天的事情抱歉哦……”

“唔……没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看你的笔记来的……就是……不过我觉得你挺有趣的。”

有趣么?竟然不是“有病”“恶心”而是“有趣”?似乎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大家只觉得我孤僻、阴森、似有隐疾,唯恐避之不及。而我正巴不得这样的结果。但面前的这个女生却说,“你挺有趣的”。到底哪里有趣了?

“喂,为什么你总像是在躲着大家一样啊……”

“……”

关你什么事?

“……我是说,其实大家都是有注意到你的,也很想和你交朋友啊。但是没有人能和你说上话的样子……”

“……”

你原来又是代表班级来处理“问题学生”问题的么?

“如果不想说也没有关系,那个……”

“……”

啊啊好烦,忍不了了!我突然开口:

“喂,你那么多能量,到底是从哪来的啊?”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刻,我和美穗一起愣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了句什么巨蠢的台词啊!!!!!!

“诶?”果然她一脸迷惑。

然而下一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你到底要笑多久啊!!

虽然是我说了一句蠢台词……但也没必要笑成这样啊!!

我幽怨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去。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总是笑着不累么?

我真心想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能量足以应付那么多毫不重要的人和微不足道的小事呢?总是笑着不累么?

 “哈哈哈……抱歉啊!我觉得你太好玩了!哈哈哈……”

是吗,谢谢你哦。那就尽情地笑我吧。把我的话记下来,回去讲给那些人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以后然后尽情的嘲笑我吧。这是你们的目的不是么?

“哈……那个你说的能量,是指什么啊?”

美穗终于停止了笑,捂着嘴问道。看得出她真心觉得好玩透了,一点也没有顾及形象地笑了几分钟,耐力真好。这一刻我反而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你们总有一天也会体会到热闹狂欢依赖陪伴背后的孤独本质,了解“虚无”这一样你们没有追求却只会得到的东西。那时候你们就能参悟,我的能量守恒法则,是多么真理。Save it!

“虽然你……你们可能没思考过,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

接下来我把“烧火取暖、大气循环、风车发电、人要吃饭……同理应用在读书写字说话走路人际交往等等”的能量守恒定律讲给美穗听。 

在某个地方所使用的能量,正是由另一个地方能量的消耗提供;而这一处释放掉的能量,也会在别的地方被吸收到。想获得一部分能量,就要用其他形式的消耗去换。

——因为能量总和是不变的。

不求被理解。但这就是真理。

美穗煞有介事地听我说完,意外地没有打断。

“有意思……”

令我意外的回应。就像当年的菜菜子小姐——不不不,我迅速恢复清醒,菜菜子小姐是唯一的!

“你像个哲学家。”

不似嘲讽,不是戏谑。美穗是认认真真地这样说。

这下换做我愣住了。

是么?

一直以来,听我说过这套理论的人,除了菜菜子,只回赠我一个叫做‘中二病’的标记。然后就再也不理他们了。然后也没有人理会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我有小小的保留意见。”美穗说道,“人类的能量,不一定是E=mc2那个公式里定义的能量哦。”

“那你说到底是哪里来的能量呢?”

“因为‘爱’这种情绪,大脑从中获得的能量。”

?!

“因为喜欢一样东西,就可以很好地Enjoy,不但不会感到消耗,反而能从中获得无限力量呢!不可思议到敢冲上云梯大吼大叫,敢一头扎进瀑布,可以一整天只做一件事情不感到厌烦!”

“Love PowerDesu!” 她如此说道。仿蹩脚日剧的腔调。

这……样么?

逗我?

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理由么?怎么可能?人类可以做到发自真心的“喜欢”应付他人不感到委曲求全不感到人情负债不感到沟通理解的差距与期待落差的那种沮丧么?“只要有爱就好了”,就像听多了的电视节目上正人君子们的漂亮话一样。

我像是受到捉弄一样感到愤怒,脱口而出:

 “幼稚!”

 “是啊……呵呵!” 

惊讶的是,美穗却承认了。

——这样也笑得出来?

“那有什么办法……19岁而已,法律上还算不上大人,就算幼稚也是合法的吧。”美穗说,“说到幼稚……你也没资格说我啊。” 

是的呢……我原本已经积蓄好了能量,以为被激怒也可以大吵一场,却不知道心中在动摇什么,想好了继续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也许构思吵架内容真的是幼稚的行为,算了吧。

 “是啊没长大也没办法呢……”我只好这样回道。

 

美穗突然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那么,一起变成大人吧?”

 

4.

【能量守恒定律:不同形式的能量之间可以相互转化。】

 

那一天,我落荒而逃了。

 

——“那么一起变成大人吧!”

美穗跟我说了这样的话。

“如果是感到歉意向我告白就大可不必了。”我似乎要是准备好这样的台词就好了。

但事实是,我逃跑了。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会被女生告白。被一个无视能量守恒法则行动的主动分子。

怎么办,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

菜菜子小姐,请你指导我吧!

但是这一次,菜菜子始终没有回答。

一定是生气了,不理我了。

我与菜菜子小姐的感情是坚贞不破的。但凡其他凡人假设妄图打破这一点,那也太不公平了。

等等,这太奇怪了。

能量守恒是坚固不破的法则。为什么不能在她身上找到证据呢?

难道她也是神明吗?那也太不公平了。

假如神明爱上了我,那也太不公平了。

“Love PowerDesu!” 

仅仅因为这句咒语我的能量就损失大半。

得追究负责人。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聪明的自己已经掌握人生里的至高秘诀,避免陷入苦恼的境地。然而,偏偏出现了违反常理的家伙,在我的世界里耀武扬威。

不可原谅。

如果再任由美穗恣意妄为,能量天平将倾倒,我将因为失去平衡而失去菜菜子。

尤其是在XXX世界规定的那个19岁的暧昧而危险界限上。我不能失去她。

所以必须死守着自己这一份。

 

为了避免再次遇见美穗的尴尬,学校都不想去了。

但我还是莫名其妙地坐回了往常教室的位置上。怎么回事呢?

最后一排的“纵览全局”的观察哨,可以清晰看到灰绿色背影的美穗。还是一副积极参与课堂下课和同学打成一片的样子,总是在笑。一点没有异样。

也没有回头看我。

当我发觉自己把脸藏在课本背后,整节课整节课都在偷偷观察美穗的时候,已经晚了。

 

STK。

美穗没有男友,最好的朋友是中学的就认识的同学,不过大部分时间也不腻在一起;喜欢吃西兰花,还会去抢购学生食堂供应的限量糯米滋;每周五下午会去便利店打工……班上的工作其实是班长分配的,美穗因为受欢迎的缘故,每次都被拜托做联络人;参加排球社只负责后勤的工作,也因为是陪好朋友,空闲时间总在听音乐或者阅读;在音乐社里才是主力,会吹好听的长笛…… 

不知道为什么作为STK才了解到“正常”的大学生生活。

为了STK这样无聊的事情,支付不可计数的时间,原本看来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代价呢?

代价是能量级数直线下降吧。因为越来越难与菜菜子小姐讲上几句话。

但很奇怪。这样耗费“能量”还有点“无聊”的行径并不令我感到劳累,反而内心不断涌上冲动驱使我这么做——也就是,一点也没有能量流失的感觉。这令我困惑不已。

美穗很可爱。也会生气也会无聊也会沮丧。所以很可爱。

喂,到底哪里不对了?

“病态”?

病态的能量模型?

说实在的,病态的是我吧。

为了打探真相,躲躲藏藏;为了巩固真相,不停地说谎。

然而根本不存在真相这样的东西吧。我连自己的判断也越来越难相信了——就是和名为“寂寞”实为“恐惧”的东西,没能好好相处这样。

XXX世界,菜菜子小姐,能量守恒定律。我固有的一切事物,支撑起我走到现在的全部。其实并不无懈可击。

就像我认为的美穗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一样。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容易理解,符合我否认的“现实”和老生常谈。

反而是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菜菜子!

“假如想寻求‘绝对的稳固’的话,依靠精密的谎言是绝对达不到的。唯有‘真实’才是牢不可破的。”似乎是又似乎不是的菜菜子这么说。

那么“无懈可击”的我,真实的又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自己就恨不得把所有弱点托盘而出,在她灼热的审视下蒸发。

而且,这叫做……喜欢?

——完了,我想我爱上了什么人了。

这不科学。

我想得到验证。

但是对菜菜子小姐轻而易举说出口的话,面对她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喂,你在做什么?”

 

正当我懊恼地回顾着自己的可悲之处,背后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被吓得差点摔倒,所幸树干支撑住了我颤歪歪的身体。

狼狈地躲在树后面做跟踪狂的我,被跟踪对象抓了现行。

“能见君,你在做什么?”

“呵……运动!呵呵呵!”我猛地原地高抬腿跳起来。

——这应该是我人生Top2的蠢台词了吧!!!

顺势就想高抬腿改撒腿跑!!

“算了……我知道你跟踪我。”美穗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斜靠在树上。

于是我放弃了。

“我……我是想说……关于能量守恒定律……”

“哦。”

“那天……那天我解释的不好!”

“哦,没关系啊。我大概听懂了。”

“你……还……有兴趣听吗?”

“……说呗。”

“咳,就是……”平生从来没有过如此紧张的我,开始背诵早在脑海里沉淀为石刻的讲稿,“所谓能量守恒定律,就是说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其他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不变。自然界中不同的能量形式与不同的运动形式相对应,不同形式的能量之间可以相互转化。某种形式的能减少,一定有其他形式的能增加,且减少量和增加量一定相等;某个物体的能量减少,一定存在其他物体的能量增加,且减少量和增加量一定相等……”

听到如此迂腐冗长的背书,美穗终于忍不住“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结果她还是捂着肚子不顾形象地笑了好久。

真沮丧。

不过我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新,新发现是……”我不知道哪里获得的力量,继续说道,“而人类的情绪能,无论怎样转化转移,都只能来自于喜欢的东西,并作用于喜欢的东西。就是你说的‘Love Power’……大概。”

“……仍然符合能量定律么?Good Job!”

“就……算是吧。不过……谢夸奖。” 

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了。

“把手伸出来。”美穗说。

“咦?”

我还是照做了。

她伸出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排放在我的手掌心:

“能量——注入!”

?!

 “你不是问过怎样才能总是保持能量充足吗?嘻嘻~”她突然笑眯眯地看着我,“刚刚我已经把我的超能力传送给你,只需要重复这样的咒语,能量就凭空产生,永远不会匮乏了!”

!!

——比我的Top1还要蠢的中二台词,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啊!!!

……但是好像,真的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

 “这……这不符合定律了诶。我…… 从不迷信怪力。” 脸颊不是很舒服,我慌忙把头扭向一边。

“总是相信一成不变的东西,也是迷信的一种呢!”

是么?

是的啊。

我可能一直就死守着能量守恒定律,永远停留在菜菜子的祝福里不肯迈出一步,连长大的愿望也抛弃了。

可是现在,就要,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机会可以告别了。

“……这么说,我其实落后了吧……”我喃喃自语道。果然还不能算合格的大人。

美穗憋着笑,缓慢而夸张地点头。

“说落后有点夸张,毕竟还没有到合格的年龄。”

 “那么……” 说着,我去拉住了她的手:“一起变成大人吧!”

美穗惊讶地抬头。我也为自己的举动吃了一惊。两个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然后,她突然背过身去拽着我向前走。

呃啊……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有点害羞……也有点开心吧。

生硬步伐的我,其实……也有点……开心。

放轻松啊——告诉自己。

所以我赶快小跑两步,和美穗并排走到一起。

美穗转过头,对我笑——所谓神明的笑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于是我也笑起来。

 

那个,说到变成大人这件事情……恐怕也不错。

即将告别黏糊糊的19岁的泥坑,站在20岁门口的我,看到了心碎的菜菜子小姐含泪向我挥舞手帕。

而我怎么一点也不难过——总之舍弃什么、告别什么的,并不一定总是悲伤的事。对吧?

况且,从今往后——

“能量——注入。”

我轻声说,指尖悄悄放在了美穗的手心。

 

丧失少年P

#超短篇 #原创 #有病系列

【LornP】丧失少年P

文/和 田野


少年P正在慢悠悠地剪指甲,抬头吱嘤了一声:对啊。

对什么啊?

少年P继续低头剪指甲,剪光了以后剪趾甲。

对啊,指甲和趾甲是不同的。

对啊,破皮和赖皮是不同的。

对啊,犯罪和犯贱是不同的。

对啊,他杀和他傻是不同的。

对啊,你和我是不同的。

——就像水杯里的水和碗里的水那种不同。

——就像“今天我也很开心”和“今天我也很高兴”那种不同。

——就像一百层高塔上掉下和两百层高塔上掉下那种不同。

——就像一棵花菜和一颗花椰菜那种不同。

——就像叶形海龙和菜形海龙那种不同。

——就像鼻涕虫和蛞蝓那种不同。

——就像(等等,好像偏离到奇怪的轨道上去了啊咧……)

总之……那种微妙的不同,没有标明注解的那种不同。

因为充分的感知模糊了之前之后的那种不同。

无法理解的外伤心病巫妖邪魔恶瘤顽疾之间,那种不同。

把各种不可原谅的不同逐一数落过去,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眼泪不能倒流。血液不能倒流。江河不能倒流。时间不能倒流。一样神烦。

说起来,这个年纪,如果不心烦意乱太对不起它了吧。

是吧。

吵死了,捂上耳朵。此刻正是满嘴锋利,误伤无辜的好时机。那么请闭嘴吧。

歪掉脑袋,失掉重心。

之后,坠入了寂静之海。

从很高或者很低的地方——嗖——噗哈!

咕嘟嘟嘟嘟。

离开空气。离开光线。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照耀不需要和上面的世界有任何联系。

沉默在寂静的深海里,模拟一只骨骼惊奇的生物那样巡逻。

发出荧光。痴呆状。也流不出口水,因为周围都是水嘛,笨蛋!哈哈哈。

就这么果断嘲笑起来。

而且笑过头了,就会被呛住。

所以再也笑不出来了。只能红着眼睛,吐肺叶里的泡泡,数着玩。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七只、八只、九只、十只、十一只、十二只、一百……

——数到一百然后就睡着了。

这样的睡法并不舒服——所以不得不拼命蹬起腿来——蹬上去,蹬出海面,蹿飞到老高,无限接近太阳——再无限远离。

在坠落的加速度中,获得巨大力量,膨胀到可以一手撕毁全世界那样。

全世界也不过是一张精心修饰的画纸。

他觉得恨不得把上面布满的狰狞面目都扯下去,然后钻到厚重的布匹下面大睡一场。

躲着直到天昏地暗时间静止宇宙颠倒。


啊,说起来,为什么要说是丧失呢?

他并不是丧尸,或者少年Pi,他是丧失少年P,而已。

咱们来看字典里的意思:


【丧失】

sàng shī 

[释义](动)失去。 

[构成]并列式:+失

[例句]失信心|失超能力(作谓语


所以就是说少年,P,失去了一些东西。

失去了什么东西呢?

这里是失去了“爱”的意思——所以简单来说,就是失恋的少年P,的意思。

我和你讲哦,失恋以后感知会变得很不同。

是啊,失恋之后,全世界还都那么面目可憎呢。你说对吧,少年P同学。

丧失少年心想,P咧。


寂静王国

从前,有位国王是个哑巴,又害怕让人知道,于是下令全国人民不许讲话,久而久之,本来会说话的国民都不会讲话了,国家从此成为了寂静王国。直到有天一个流浪艺人来到这个王国,国王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可以无声地和自己交流,就留下了他并视为挚友。可是很快这个人死去了,留下了一把刀,国王却发现自己有了说话的能力。可惜,此时无声的国度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和自己交谈。 国王派人四处调查,终于得知——原来,长期不说话的人的声音就会被影子国的人偷走,必须杀死他们,声音才能恢复。那位流浪艺人正是国王的影子,他来归还声音。后来国王用这把刀讨伐影子国,找回了全国人民的声音,成为了深受爱戴的国王。

捉迷藏

#原创 #超短篇

【Hide & Seek】捉迷藏

文/和 田野


“一,二,三,四,五……九,十!我来找你们喽!” 


关于人间这件事,我并不是十分了解。

我只是一只妖精罢了。

空地上的孩子们在玩捉迷藏。夏天的阳光勾勒出他们线条分明的四肢,也为我藏身的灌木丛投下斑点状的绿荫。

我抬起自己瘦弱纤细的手臂,微微叹气。

作为一只飞蛾,如今得到这副和人类一样的形体已经足够欣慰了。我只需要安分守己地度过短暂的夏天,就能去到妖精的世界。

我蜷缩在树丛里,透过交织的灌木枝干偷看远处的孩子们。说实话,我不该离得这么近。但是悦耳的嬉笑声传进我的耳朵,恍如流淌的清凉溪水。简单的追逐游戏就可以这么开心,人类还真是难以理解。

因为,有人陪伴的时候不会寂寞……吗?

我眯起眼睛,仰望茂密树叶上方的太阳。那个闪耀而灼热的球体,为人间带来生命和温度。可惜我无法依赖。

我只是一只妖精罢了。


新一轮游戏已经开始,孩子们愉快地跑开寻找各自藏身的地方。一个男孩子朝着树丛方向跑过来——突然一绊,“啪”——摔倒在地上……

糟糕!

男孩抬头的那一刻,发现了树丛中的我。

“嘘——!”

他慌忙比划出一个“安静”的动作。于是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我,愣住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男孩爬起来揉着膝盖,却一脸关切地问道。

“……”

“你为什么要躲在那里?” 

“……”

“你好,我叫天树。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有人问我的名字。嗯,没有人知道妖精也是有名字的吧。

“……佳美。”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你好,佳美。”

天树脸上绽放出有如阳光般灿烂无比的笑容。

这就是,人类吗……?

一瞬间,光、树、颜色、影子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人间突然变了形状。

“……”我望着这份笑容,发不出声音。

只听见头顶蝉鸣不止。夏天真的好烦人。


 “嘿——逮到你啦!”

天树后背被人猛拍了一下,惊跳了起来。另一个男孩子出现在背后,得意洋洋地甩着蒙眼的手绢。

“呵呵呵……”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她是谁?”刚刚赢了游戏的男孩指着我问。

不再躲藏的孩子们也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好奇地盯着我。我突然感到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她叫佳美哦。”天树说,“佳美,出来吧,他们都是伙伴啦。”

我看了看天树,小心翼翼地走出树丛,重复道:“我叫……佳美。”

“很好听的名字呢。”

“她好可爱!”

“她是新搬到这里来的吗?以前没有见过欸。”

“我叫阿欣,住在街角的。你家在哪?也是在附近吗?”

“我叫敏敏!”“我叫一信!”“我叫威罗……”

我听着此起彼伏的话语,惶然无措,只好不停点头。

“喂,不如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吧!”说着,名叫阿欣的女孩拉住了我的手——

“咦?”

女孩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粉末。


对于妖精来说,人类是过于强大的存在了。

不要接触人类。不可以碰到人类的皮肤,否则就再也无法去到妖精的世界。

是的,对于人间来说,妖精很脆弱。

就算不是出于恶意,人类还是会伤害我们。

但那有什么关系。夏天过去,我们都会离开。

我只是含笑握着自己的手掌。


阿欣困惑了一下,只掸掸手就恢复了最初无忧无虑的表情:“好啦,这次轮到天树来抓。”天树笑嘻嘻地接过手绢,扭头对我说:

“捉迷藏。你会玩的吧!我数到十,你要藏好哦!”

说着天树蒙住眼睛,面朝树丛蹲下来。

“一。”他喊道。

“开始了开始了——!”孩子们欢快地四散开来。

我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站在天树身后,静静地看着脚尖。双脚开始雾化成冰晶一样的碎末,向上翻飞,反射出好看的太阳光。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去碰触那些冰晶。

“二。”

对了,听说人间冬日会从天而降晶莹剔透的东西,就像现在这个样子的吧。

但是,冬天啊……似乎见不到了呢。 

“三……四……五……六……七……”这是天树认真的声音。

——我知道,我在慢慢消失。


闭上双眼,我举起手臂,迎向太阳的方向——那些夺目的、温暖的光——有点像人类的温度。

如果,人间就是关于这些声音、这些色彩、还有这些温度的话——真是不错的地方呢。

“八……”

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

“九……”

我睁开眼,望着眼前的男孩。

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


“十。”


男孩转身站起,向前方伸出手去——

温暖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

“佳……美?”

天树慌忙拉开蒙住眼睛的布——但是,面前空无一人。


对不起,我藏好了……


一只飞蛾,翩然飞落到男孩肩膀上。


(天轻第十期闪作“十”2012/04/24)

(绘本by@五方莲子 刊于《画匣子·童话》2016/6月)

神的恶作剧

#原创 #超短篇

【Trick】神的恶作剧

文/和 田野


我叫安泽明,是一名人品清白的大学三年级生。据手表发出的荧光,现在是凌晨4点,而我,已经蜷缩在学生会办公室档案柜中长达四个钟头。

对于目前的处境我不想做多解释,因为这归根结底是一个人的错——左明青。

此君大我一届,人称老左,学生康乐活动部部长——我本以为姓氏如此文艺的家族后代必然是谦谦君子。但事实证明,这种逻辑大误。

康乐活动部实际上从来没有举办过真正意义上“康乐”的活动。当然,这一切都“受惠于”部长老左极端固执且扭曲的精神世界。更不幸的是,作为老左的部下,我总是奔波于罪过的第一线——

去年的“暗黑料理界的决斗”中,我作为评委不得不品尝了26道参赛作品,然后在医院度过了两周时光;

在七夕举办的“没品笑话茶话会”,不知为何惹到无数情侣当场翻脸,身为活动主持人的我被众人泼咖啡以泄愤怒;

圣诞节“最不想收到的礼物交换”活动上,我更是不幸抽到了老左的羞耻Play情书,并被迫当众朗读……

而这次愚人节的特别企划是——“神的恶作剧”。我被选中秘密潜入学生会办公室,偷走会长心爱的巨幅全身照,挂到校内公告栏上。

“会长平日里趾高气扬,整蛊是替天行道,你会得到神的庇护的。” 

老左如此安慰道。

然而现实是:就在我午夜成功潜入即将得手之时,门口响起了开门声。情急之下我一头钻进了档案柜,然而来者竟然若无其事地在屋里玩起了联机游戏!整整四个小时,我动弹不得,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现在想来,当年愣头愣脑加入康乐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神抛弃。


黑暗中,我竟想起了穆晓琳。


穆晓琳是低我一届的学妹,有着温婉与干练并存的气质,是一位集美貌与知性于一身的优秀女性。作为学生会干事,她负责初审康乐部的活动提案。原以为这样品质高洁的淑女会对那种无聊活动根本不屑一顾,但是她看完却说:

“好像还蛮有趣。”

说来羞愧:我之所以能一直硬着头皮服从老左各种泯灭人性的差遣,都是为了引起穆晓琳的注意。可悲的是——每一次都被穆晓琳目击了悲剧的全过程。

没错,这归根结底都是一个人的错!

“安仔,这次一定不要出差错啊!你再不争气我就毕业了。”此次行动伊始,老左企图用煽情法“鼓励”我。

于是我真心祝愿他早日滚出大学,莫再祸害后人!


“叮咚铛铛——”

外面终于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关机音乐——然而,脚步声也渐渐向柜子靠近!

死亡Flag!!!!

可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立即发生,因为——

 “喀啦喀啦。唰。”

插在档案柜门上的钥匙,被人旋转两圈,锁住了柜子……

黑手拔出钥匙扬长而去。

我,则被完全遗忘在了黑暗中。


要知道,绝望和疲惫可以彻底击垮自尊心……于是走投无路的我拨通了老左的电话。

 “喂……?”老左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谢天谢地这家伙没有像猪一样睡死过去。

我诉说了我的处境,尽量压抑着愤怒以求博得同情与支援。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我嘶哑着喉咙问道。

 “如果你想转运的话……”老左故意顿了一顿,我不禁闭息凝神等待下文——

“那就只能改姓了。”老左叹了口气:“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脸皮多厚的物种才能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讲冷笑话!!?

“都是你个混蛋的错!快来救我!”我原形毕露,厉声控诉。

老左幸灾乐祸地嗤嗤笑着,似乎咀嚼我的落魄就是他的人生乐趣一样。

“让我想想……唔,除了会长,穆晓琳应该也有档案柜钥匙。”

……为什么不早说!

不由我恼羞成怒,就收到一条短信——是穆晓琳的电话号码。

 “你,给穆晓琳打电话。”老左命令道。

哈?!

“打电话!?等等,为什么你不帮忙!?再说这么晚……”

“不想死就拿出诚意,快去!回来顺便帮我去‘上风处’带份宵夜。”于是电话被挂掉,任凭重拨都是关机。

我在内心深处痛扁老左,最后,按下了那串号码……


后来的漫长时光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印象中只有柜门打开的那一刻,穆晓琳“噗”一声笑了。几个小时的煎熬一定令我形容憔悴,外加陈列在档案柜底层,场面惨目忍睹。此时的我只想再钻回黑暗,从此告别人世做一只铁柜童子。


回宿舍的路上,穆晓琳一言不发。夜晚的风格外清凉,我却感到了自己体温异常。

想到作为绅士,我还是主动打破沉默:

“那个……今天实在是见笑了。你当我是个白痴就好,多谢相救。”

“像学长这样的白痴,如今的确比较难得。” 穆晓琳低头微笑的样子格外迷人。

 “咕……”

正想说点什么,肚子却在这个时刻不争气地叫了。我只好摆手:“呃,抱歉。”

“如果不介意的话,倒是有家小店诚意推荐——离学校不远,宵夜尚好不贵。” 

“你说的是……‘上风处’?”

“诶?!学长也知道这家店吗?”


关于我和穆晓琳后来的进展……只能说,没有比美满的恋爱更陈词滥调的故事了。在此略过,以飨读者。


 “学长,恭喜毕业!”

“喂,恭喜啦!”

 “呵呵,托你们的福!”

6月份的毕业礼如期而至,老左看上去格外神采飞扬。这个人渣终于可以去祸害社会了,想必此时正摩拳擦掌分外开心。

“为什么笑得这么恶心?”

 我看到老左一脸坏笑地打量着我和穆晓琳。

“没什么,看到你们,本人终于可以安心毕业了!”老左重重拍向我的肩膀:“就是觉得,自己当时是个天才。”

突然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恶狠狠地瞪向他。

老左摊手:“啊!我发誓那天什么都没有做。真的!” 

“那只是——神的恶作剧。”


(天轻第九期闪作“恶作剧”2012/03/29)

记忆体

#原创 #超短篇 #猎奇注意 #可能糟糕注意

【Flash Memoria】记忆体

 文/和 田野


——再一次。

醒来的时候,再一次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象牙白漆木,金属亚光质感,几何切工的圆角线。

大环境整体是暖橘色的柔光,地板也是柔软浅色的织物。

明明是令人安心的场景。为什么会感到恐惧呢?

近处的微光蓝。一闪,一闪,一闪……扑通,扑通,扑通。

和心脏一致的频率。

因为这个吧——虽然暂且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样子。

头疼。 

说起来……为什么,连自己是谁也会不记得了呢?

疼。什么东西被夺走了的那种疼。

捂住了胸口,大口呼吸,端详着因为陌生而诡异的四周,眯眼盯着闪动的蓝光。

好像凝视着不详般,心慌意乱。

突然,蓝光加速频闪起来。紧接着连带着突然出现的红色光源一起抖动。红蓝的光线很快交织在了一起,艰难地挣扎着呼吸一样,抖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啊——啊——不要! 

快停下!不然就要尖叫出来了,快!停!下!

本能地捂住脑袋。

不要折磨我了,头疼地快要碎掉了!

咻!

——闪光戛然而止 。

啊……终于……

正准备歇一口气,把手臂松开的时候——

等等!?

不对!

我的……脑袋……呢?

刚刚本能地抱住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从呆滞的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刚刚睡着过去的自己,是昏迷吗?还是根本,去了天国?

看着四周。慢慢恢复视力的双眼,这次看到的是熟悉的景物。

象牙白漆木,金属亚光质感,几何切工的圆角线。

大环境整体是暖橘色的柔光,地板也是柔软浅色的织物。

明明脑袋已丢失了,却还是可以“看见”么?

难道说,我本身其实是不需要头部的怪物啊。真是,猎奇的设定。

今天头没有那么疼。

现在正在天国之中吗?

如果是那样一切都很好理解了。

而且从昨天(如果是昨天)起就已经来到天国了啊。

想到这笑了一笑,发出“咯噔噔”那样的笑声。

别误会,没有头部不会发出笑声。是想到“笑”这个动作,身体和所处的平面相互震动发出来了这个声音。

唰——!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突然令人不安的蓝光再次亮起,以忽快忽慢的频率动起来。然后红色的光谱夹杂进来,一唱一和演绎着令人焦躁的电码串。

普通房间也好天国也好,都躲不开这抖动的信号吗?

我只想心安理得地回忆一会儿。尽管什么回忆都没有,只能回忆上一次醒来的场景。

那便是除了抖动的光信号什么也没有了的回忆。

哔——!

突然光线改变了,大面积的,耀眼的白光直逼而来。

然后身体就突然腾空了。

啊——啊——不要!

身体被放进什么奇怪的东西里去。

不——要——啊!

本能地伸出手——咦?

脑袋。……脑袋!

——就在那奇怪的一瞬间,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我是个记忆体啊。

——就是更多时候被称为“闪存”的东西。

用来存储、读取、转移信息。使用时保持着像交尾似的姿势,被误解很不情愿啊。实际上,是脖颈对准着。

每次拔除硬件,就是抹杀记忆。作为“我”的记忆。

尽管“存放着”其他信息,但是“我”的信息,不存在于这里。

啊,说什么我是记忆体。太可笑了。

那台精确切工完美棱角的巨大机器,才是大脑。

所以脱离那里的自己只是一具驱壳而已。或者,容器。

以上一念闪过而已。

下一刻,已经找回了自我。

 

“闪存姬,今天也要好好工作哦!”

“好的,主人!”

 






(同学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记得Safely Remove Devices哦!)


短篇小说

#超短篇 #猎奇注意 #反智 

【Inhibition】短篇小说
文/和 田野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酒后驾驶联合收割机碾过了我母亲。他们从此被禁止从事劳动,不能攒够我的学费。在老家过日子太闲适总是不好,我忙着陪阿茲海默症的奶奶玩积木,爷爷不得不重新下矿井去工作了。 

我后来果然去读了大学。学习的东西是代表了人类最高效实现转化劳动价值的伟大学问。它令我着迷并且感动,相信这是促进人类进化并凌驾于食物链顶端的根本科学 。但是万分意外的是大学内竟然还包含一些意味不明的“通识课程”。其中有一门课叫做伦理学,这使得我对日常的思考不由增加了。但思维习惯同时也是一种负担,甚至险些动摇我的抱负。为了表示我对这门课的摒弃,我在课上极尽所能地与教授辩论,结果拿到了A+成绩,这令我十分气愤。为了抗议,经过向教务部门申诉,最终还是成功拿回D的分数。

因为这个明智决定,成绩单后来成为了有力的武器。

我下限过硬,理论基础无比扎实,实践也无可挑剔。你懂的。偶尔,只不过会有点略微讨厌自己而已,但这不算什么,每当我产生厌恶自己的情绪,就从身上卸掉一点东西——所谓心灵补偿。比如XXXX,我事后削掉了自己的小指甲盖;比如XXXXX,这次是裁剪了趾骨,说实话,确实走路不太方便,但并不影响我坐在电话一头运筹帷幄。后来是左数第三根肋骨、1/4个肝脏,以及一片半月板。我的私人医生建议停止这样做,我觉得很荒谬,这又不是什么亏心事。于是把他炒了。后来XXXXXX中,还是我大获全胜。这一次整个业界都对我另眼相看。我非常满足,为此兴奋地摘除了一只肾脏。

我一直非常健康,唯一的身体不适是心里总觉得空空的。新的私人医生建议加装一个心脏起搏器。我觉得他太棒了,高兴地给他加了报酬。

后来我体重越来越轻。明明是份量十足的人,厉害到要被请去喝茶。结果推说碍于身体情况,让我回老家疗养。喂,搞错了吧?回到老家的我买下矿井,把爸爸妈妈和奶奶扔了进去。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大学的错。或许我跟本就不应该离开乡下。但是想想也在矿井中的爷爷,我觉得这么一厢情愿是不对的。

毕竟独立思考是件风险很大的事情——这就是我的晚年总结。

(小说《短篇小说》2012/03/09)


颖子和我的夏天

#原创 #超短篇

【Shadow Blade】颖子和我的夏天

文/和 田野


颖子仰着头眯着眼,问我:“这又是一篇从夏初动笔,到夏天结束还写不完的小说吗?”

我说:“不知道。”

谁知道呢?夏天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我就是这样。在这个大地上的一切都要抢着蒸发掉的季节,看着窗外躁动的空气,握着一只笔写下: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我家后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说是用于建楼,施工却遥遥无期,倒是莫名留着一堆无人看管的黄土,日晒雨淋,几年下来爬满植物,郁郁葱葱。这里成了颖子和我最爱玩耍的地方。

颖子是我第一个朋友。她总是追着我讲话、嬉闹、一起想方设法打发难熬的夏天——谁让夏天那么热,你看,连小草都神情忧郁。

我报名去上口琴课。其实我不想学口琴,我只是为了神情忧郁而已。可惜天资愚笨,我怎么也分不清乐谱上的节拍,学得一塌糊涂。正午太阳凛冽,人烟稀少,我就坐在那个土堆上,神情忧郁地吹给颖子听。

“比起蝉鸣和公路噪音,你糟糕透顶的演奏,根本算不上什么。”颖子安慰道。


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斜斜地躺在土堆上,感受头顶上晃眼的太阳,整个炽热的天空,一点点倾斜下来——光芒之中,龙猫巴士飞上天、船长驶向地平线;巫女变身拯救苍生、少年少女打怪升级;Happy End、邪不压正、友情努力胜利……

颖子听我诉说快乐、苦闷、和妄想。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嫌弃我。

我们是彼此最好的证明。


生日的时候,颖子送给我一把刀。有点吓人。

“这是传说中的割影刀哦。怪鼠哈里克用它切掉了自己的影子,独自去冒险。”

“什么嘛,颖子你居然还记得这本过时的童话书。”

童话故事这种老套东西,如今的幼儿园小朋友也不会信以为真了吧。再说,把二维平面上的影子抛弃在三次元,不会令其十分恐慌吗?

我还是收下了莫名其妙的礼物。


夏天茂盛的花朵、热烈的风、扬起的裙角、女孩子玲珑细致的小腿……再怎么色彩鲜亮的图画,暴晒下终究会慢慢褪色——这样一看,夏天并不是真的很难熬。

 “真是晒死了。”颖子的连衣裙黏在汗涔涔的身体上,手掌扇着风, “你看,英雄美女就从来不相遇在大热天。个个大汗淋漓狼狈不堪,怎么好意思谈情说爱?”

我说:“颖子,你别再痴迷类型小说。迷上不存在的东西会让人运气变差。”

现代江湖不流行快意恩仇,没有了浴血,还有郁闷。

 颖子怒视我:“你越来越不堪。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搞变节、投靠恶势力、成为倒霉蛋、做炮灰!你需要被治愈。”

治愈的东西虚无缥缈,远不如空调效果显著,令人神清气爽。我现在热了就暴躁地打开冷气,渴了就暴躁地灌下冷饮。和颖子坐在土堆上晒太阳,简直是最愚蠢的避暑方式。

为什么你越来越不可爱? 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开心?

“可是,我明明一直没有变啊。”


黄昏伊始有很多人骑着自行车、或步行,怀里捧着公文袋、蔬菜、足球报纸……从土堆下面列队而过。颖子和我高高在上,凡人根本没有兴趣抬头看。

“呐,我不想你有天和他们一样,成为糟糕的大人。”颖子指着地上蠕动的身影。

“没有办法,人总会慢慢长大……”

“呸呸呸!”颖子沮丧地坐到地上,“‘没有办法’怎么可以成为你的口头禅!”


骗你的。人其实是一瞬间长大的。

像极了超级变变变——蚂蚁撞翻一棵树,西瓜炸成一朵花。

真遗憾,没能给那种令人拍案叫绝的瞬间留下纪念。


我合上记事本,笔迹依然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 

颖子已经不记得我要写完这纸文章。反正夏天就要过去了,太阳将下沉,空气将转冷,年复一年的世界正常运转。除了我们的晒伤,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

“喂,就快不可以穿裙子了呢。”颖子推推我。

“是啊。”我回答。

为什么快乐的时光总是一闪而过,寂寞却不可以呢?

——没有办法,感谢你一直陪伴,我终必将陷入名为现实的孤独。

“不要跟着我了。”我拿出颖子送我的刀,对她说: “分开吧。”

“好的。”颖子爽快地回答我。

我弯腰,沿着脚边划下去。你走吧。

——没有影子的哈里克。怪鼠哈里克。孤独的哈里克。笨蛋哈里克。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喂,为什么,我在哭呢?


——因为,你已经变成大人啦!

颖子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冲我喊道。



(天轻12期闪作“变”初稿 2012/07/20)


华丽的幻觉

苏卡特,近来安好?

很久没有这样问候你……哦,不,是有的,我总是听到。只不过他们遥远虚弱,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走山路、过峡谷,碰到了屏障。所以他们折回来,奔赴于我脚下。我责怪他们选错了路。然而你笑我:你误会他们了。
我真的,误会了么?

许多许多年以前,当我还很新鲜的时候,我有着和初生的小狮子一样挂着水雾的眼珠。我始终记得你在一个奇异的午后盯着我,然后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王冠顷刻化为泡沫。
你不难过的,对么?可是,为什么我能看到你眼睛里细碎的沙子?还是我的视线被砂纸打磨过,整个世界斑斑驳驳?我也不难过的。我只是眼睛上面常年漂浮着雾——它们要是紫色的该多好——紫雾——那是你我在不同时间同一个地方看到的一匹马。她高傲优雅,睫毛很长。
你盯着她的眼睛看,说:很漂亮。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冰,瞬间坍塌融化,成了流水。
而我站在那一汪水前面的时候,你向镜子中央掷去了石子。没有涟漪,我只是看到石子在无比清澈的水中下沉,下沉,下沉……直到听见它与河床轻柔缓慢的磕碰声,砰。
谁? 我惊醒。
一个狡黠的影子。她的指尖长着倒刺,表情诡异,笑声尖利。然而我还是颤抖着抚上她的脸。似乎那是微笑吧。
你好吗?
我很好。
你突然不见了。我四处乱跑,很久很久,直到睁开眼睛。
是你。
扣下扳机,砰。

在我嚣张肆意的时候,问候我的,是你对吗?

我交给你几颗种子,你说两个星期不见它发芽。于是我等了一个月,把发芽的植株又交给你。现在它们是开着细小的花么?
就是那一天,天气明朗却不见太阳。绯色裙子和白凉鞋,一捧满天星遮住了我的视线。就这样蹦跶着去敲你的门,无人响应的门。我只好把那些零碎的花朵放在狭窄的过道里,它们如此新鲜,以至于无数晶亮的液体在它们脸庞上恣意的绽放着。
之后我始终记不清,我摇摇晃晃的下楼,扶着新刷灰的墙,迈过水洼,在人群中被推搡,穿过街道……好像从城市的上空端详了一会儿我的脸,欲说还休。

从此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哪里有你。每一天,我会和你一起步行,站在你的旁边。我对你说话,对你欢笑,对你吼叫,对你拉扯,而你总也不肯面向我。
我不过自顾自的和你说话,悲哀流泪,发脾气。
所以他们看不下去,上前驱逐我。
他们说,去,拾捡所有遗落的记忆,之后回家。
我的记忆自始至终都在我的手上,每一个缝隙里,我没有理由去别的地方。
他们说,那么你离开吧。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
他们说,你不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们走。
我不想和那些自暴自弃的游魂为伍,来回飘荡。可是我无路可去。
那么你走啊。我不想见到你。

于是我跟着一群鹧鸪赶路,我追随他们去河谷,去冰川,看到苍鹰在白雪上投下的它们庞大的黑色身影,然后如同鬼魅般划过我们的视野。
我抬头,我见不到太阳,我不知道这些阴影从何而来。

我把记忆扯开,任它们分散在角落,放弃它们,冷落它们。直到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争先恐后的攻击我,我用手去挡,把它们甩开,撂翻在地。最后它们绝望的扑上来,恶狠狠地与我厮杀痛快。不是要毁灭么?那么就毁灭吧!大战一场,撕扯到昏天黑地,酣畅淋漓,两败俱伤。
后来我们躺在地上沉重的喘息。我扭头看着身边四散开的碎裂的记忆们,伸过手去揽,一时间,东拼西凑再也凑不完整。它们已经残破。我毁了它们,我如愿以偿。
你不是不要它们了吗?哈,那么为什么哭喊它们在哪里呀?它们在哪里呀?在哪里啊?!
他们告诉你:你再也捡不起来。
再也捡不起来。

不要——!

他们开始追逐我,说,跟我们走,你不可以再漂泊了。
可你们不也在漂泊吗? 
于是他们暴怒地扑上来抓我,拉扯我。我说我不走,我不想去你们去的地方,我要找一片月光里开着小白花的土地,坐着一只遥望城堡的黑色猫咪。
我不和你们走。

可是苏卡特,脆弱的生命们纷纷崩塌坍圮,撕裂在我的头顶。
他们尖叫着说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可是它们太自由了,是抓不住的。
我看见我的骨灰就那样飘散,散到每一个我曾经伫立过的地方。
可我为什么能看见自己的骨灰呢?苏卡特?

我,还能看见你么?

 

 

 

下了场雨,天气很冷,于是我醒了。
这一切就如同一场幻觉。
华丽无比。
神伤不已。

 

(胡言 《一场华丽的幻觉》2009/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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