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水 化 合 物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四)

文/和田野


[4]

小慧的住处位于花园街附近的一栋大厦楼顶加层,是一个非法僭建的铁皮屋,大概只有300呎的大小。大厦到了顶楼便没有电梯,要走楼梯人力再爬一层。但是距离西洋菜南街只隔几分钟的路程,而且连通一个天台,小慧当初看了一眼便决定住下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小慧就搬把椅子坐到天台上,听歌,俯瞰市井,发呆。

不远处商业大厦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近日教育部因为在中小学推行“母语教育”而成为全民公敌,几个中文大学的教授在屏幕上被主持人百般刁难。文化越是博大精深,语言越是无力,难以阐释所以然。小慧十分理解那几位绅士的苦恼。

但是很可惜,没人帮得了你哟!小慧嘲弄般对着大屏幕微笑着。

在打工的地方,小慧经常被追问日本的各种事情。明星、食物、品牌、风俗、胜地、次文化……小慧几乎大部分不知如何解答,但人们总是满心虔诚地期待着什么,然后满面红光地将道听途说引为谈资。

对身边的人漠不关心,于另一片土地却倍感兴趣,还真是个奇怪的城市。

其实还有一种打发无聊的方式。小慧有时扮作迷路的外国游客,中文英文一句不会讲,尽情接受热心市民的帮助。不讲本地语言遭受歧视,而什么都不会讲反而能受到理由不明的尊重。真可笑。不过这座城市的繁华、拥挤、快节奏、物质崇拜、危机感……让小慧偶尔也会感念一下家乡——如果算是家乡的话——继而想起对那个男人唯唯诺诺的女人,和把自己硬推给那个人的男人……不寒而栗。

像是要把突然涌入脑海的画面甩开一样,小慧使劲摇头。 突然插线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好像是手机电池耗尽了。

于是大街上的嘈杂无孔不入般入侵双耳,包围了难得以安歇片刻的天台。

堵上耳朵也不能与世界隔绝。干脆闭上眼睛,封住嘴巴,隔绝五官与外界撕裂。
在世界的缝隙中,孤独地活着。

小慧艰难地呼吸。

她以前觉得,身份或者异乡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好好做一个旁观者,才是最合适她的位置。

然而生活不允许你擅自离席片刻。


烦躁的拔掉耳机。

算了,今天不如到街上走走。


小妖(二)

文/和田野


(二)


狮子是在我踏上穿越森林之旅后,遇到的第一个家伙。


当时我模仿人类穿上布满小骨朵的花的连衣裙,撑起五颜六色的伞,蹦蹦跳跳地招摇。


也许是我太过开心,根本没注意走了哪一个方向——其实本来就没有方向可言嘛——但问题在于,就算后悔的话,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天渐渐黑了。森林变得安静,空气变得清冷,蔓越莓爬上树梢,轱辘蟋蟀蹲守在石板墙,丛林里的夜间生物挥舞巨大的耳朵……等等不大对吧?

——总之就是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渐渐四周漆黑一片,安静的可怕。只闻得到自己鼻头发出的呼吸声。

这片森林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这么面目狰狞阴森恐怖过。

我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此刻任何微不足道的动静,都准会把我吓得心惊肉跳拔腿就跑——或者更有可能是腿软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虽然看不到自己现在哆哆嗦嗦有多么没出息的样子,但心里明白——

我后悔了。


停下脚步就会抖到不行,于是硬着头皮摸黑向前走。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毛茸茸的,蓬蓬的、暖和和的……“诶?”

“谁?”

突然那个庞然大物动起来,厉声发话。


我一声惊呼,夺路而逃,连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顾不得看——还好并没有吓到腿软摔倒啊——该死居然这种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真是无药可救。

呜呼,后面的庞然大物紧追不放。

而我连滚带爬,突然“啪唧”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就失去平衡跌了进去。

——我不小心掉入了泥沼 。

这回死定了。


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等着被淤泥淹没的我,突然从绝望中被什么拎到半空,而后化为另一瞬间的绝望——刚刚追赶我的庞然大物,是一只狮子。

——而此刻我正被它衔于口中。


森林里住着许多动物,比如松鼠、兔子、老虎、蛇、驯鹿……但很少有妖精见过真正的狮子。那种桀骜不驯的生物, 驰骋于同为传说中的广阔原野,从来不屑于森林里的族类打交道,孤独而傲慢。


它会吃了我吗?深感绝望。

一想到下一秒极有可能就变成传说生物的夜宵——也算死有所得?——啊这种时候自己仍然胡思乱想,不禁更加深感绝望。


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被直接吞入腹中化为美餐,而是被好端端放到地上。

咦?

然后狮子转身离去。


原本活蹦乱跳的我,此刻旅途之初的豪情壮志荡然无存。趴在泥污里显得多么愚蠢可笑,模仿人类穿的裙子弄脏了,伞也弄丢了。

被寒冷、漆黑、沮丧包围着,我蜷缩成一团,开始想念同伴,以及作为妖精的种种快乐……同时为这样冒失出走而没有志气的自己哭出声来。虽然不知为何能逃过一劫。


听到哭声,狮子回头。

面对着一只可能随时令自己一命呜呼的猛兽,我放声大哭起来。因为恐惧、懊悔、羞耻、或者仅仅为了壮胆, 哭到声嘶力竭。


“想不到如今还有妖精会落难 。”狮子开口,语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我不解地抬起头,停止了哭泣。

“为什么乱跑?”狮子问。

“我……我在寻找森林的边界。”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很吃惊。

“不想成为人的妖精,不会落得像你一样狼狈。”


看来关于走出森林妖精就会变成人的说法, 不仅仅是妖精之间的传说。但是,对于一眼就将我看穿的家伙,还是不禁感到奇怪。


“既然想做人,为什么要哭?”

“我……”

狮子慢慢走近。我本能地往后蹭了蹭。

 “你很怕么?”

我点点头。

“你怕什么?”

我想说“怕你”,但不敢说出口,于是回答:

“怕迷路。”

“迷路有什么可怕?”

“……会有可能掉入沼泽……或者落入虎口!”

“哈哈哈哈哈哈!”

狮子大笑:“径直掉进沼泽,径直落入虎口,径直走出森林,径直走到海底,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迷路了嘛。”

我爬起来,表示不解。

“虽然有些唐突,但想告诉你的是,”狮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走出森林并非什么难事,不需要知道方向,也不需要多大的志气——只要不回头,不原地踏步,不轻易改变主意,即使迷了路也坚持初心——走下去,总是会走到一个地方的。”

 “——但做人就难多了。” 它突然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你必须有所准备。”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准备。

狮子叹了口气,说:“做人会饿,会冷,会累,会寂寞……比你想象中麻烦很多。”

我想说我也会饿,会冷,会累,会寂寞……那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问你,成为人有什么好处么?”狮子问我。


 我不知道, 也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除了好奇,也许并没有其他理由。

“也许,成为人类,会更强大一点点……”我说。

狮子又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妖精更自由的生物了。”

我不服。如果妖精是最自由的,那为什么不能拥有强大的自由。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因为我正好从人间来。”

我愣住了。

“你……从人间来?”不是说,狮子都生活在矿阔的原野上的吗?

狮子沉默了一阵,似乎若有所思:“人类……确实是很强大的动物。这种强大来自与秩序。就是你所讨厌的——与自由相对的——规矩。”

如果不能肆意妄为地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着没有意思,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你的意思是……想变强大,就要舍弃自由吗?”那太沉重了!

“循规蹈矩不一定是种负担啊……”狮子哭笑不得:“不过说到强大,的确是种沉重的东西……” 

随后他却板起面孔,对我说:“你要是不想当人,就快走吧。不然我真的会吃了你。”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决定做人了。如果在这里回头,就相当于默许自己原地踏步,轻易改变主意——往后也会一事无成。”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看来吃掉你一定会很可惜。”狮子被我逗笑:“人类在你这个年纪,叫做「叛逆期」……从这方面讲你倒是已经很接近人类了。”

虽然不懂什么叫做叛逆期,但看上去这只狮子真的很了解人类的样子。

“但是如果成了人,的确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说着狮子俯下身,对我微笑道,“……在人间,你会跟懒汉擦肩而过,会跟趾高气扬的人擦肩而过,会跟流浪的小生命擦肩而过……会沾染到烟灰 、香水、 油墨、消毒剂、炸鸡排、腐烂花蕾……的气味,然后你就成为了有经历的人——等于拥有了七情六欲,和分辨是非的勇气。”

“勇气?”

“对,不是能力,是勇气——或者说赌气也说不定……?总之,这种勇气会治愈你的伤感、 愤怒、挫败、焦虑、寂寞 ……会把你带到所有困惑的答案身边,你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另外譬如说‘他们都不理解我’,‘他们都应该爱我‘,‘我会成为世界的中心’——这样的病,也会好起来。”


“我才没有这样的病。”我嘟囔道。


“哈哈哈!”狮子这一次笑得格外爽朗,“ 那还真是把你吃掉也很放心。” 

明明说的是很可怕的话,却并没有使我感到害怕。

“还有……刚刚那一堆故弄玄虚的什么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小声嘀咕。 

刚刚那番话,狮子说得无比动情——尽管表现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可我分明还是受了感动——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蛊惑人心的,奇妙力量。


“等你成为一个人,就懂了。”


狮子看着我,眼睛一闪一闪的——那时我虽然不了解其中的意味深长,但就是被这个眼神击中了——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奇怪的、安心的感觉。


于是我对狮子说:

“——请教我成为一个人吧。”


(待续)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三)

文/和田野


[3]

站在超市的长龙队列中,篮子里有几袋拉面,一颗包菜,一盒止痛药,和一些饮料。篮子有点重,小慧将它放在地上,无聊刷起了手机。

前不久订阅的一个新闻组弹出一条文章, 小慧一眼看到其中引用的一段案例:

…… 轮到一位内地女士结账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商品递过去,超市收银员却不收,只是用广东话告诉她让她遵守秩序,去排队。这位女士便用普通话回应,说的确是该轮到她了,她并没有插队。这位收银员面无表情,完全不理她,而是一丝不苟的给后面的顾客结账。内地女士觉得不服气,仍然在说“我的确很是在他前面啊”,收银员还是面无表情的无视她。当内地女士说道第四遍“我确实在他前面”的时候, 收银员对内地女士做出了个“退后”的动作,嘴里总算蹦出了几句支离破碎的普通话,“你要排队啊知不知道!这里是香港。”内地女士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了一句“我不买了”,然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


事件有点鸡毛蒜皮,倒是下面的评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阴阳怪气讥讽、有人指责少数人坏了大部分形象、有人开口就是脏话在骂、还有人批评作者写法带有明显偏向性……到最后就是评论里吵作一团,和新闻人物再无相关。


恶意。这个世界从不缺少的偏见与恶意。 人们自会按照各自的理解选择应对方式。


小慧嗤笑一声,点下“退订”按钮。


小慧初到香港时候一句粤语也听不懂,更不会说。走在嘈杂的街上, 满耳朵鸟语只觉得要烦死了。住了一段时间后渐渐能听懂一点点,比如 “蝗虫”这些词什么的,更烦了。

——如果不是那个人追到了台北,也不会逼得自己逃来这里吧。

想到这,她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冇意思今日部机坏咗,碌咔唔得只可以现金(对不起今天机器坏了,不能刷卡只可以收现金)。”

终于排到了收银台。超市店员说了很长一串什么,小慧并没有听懂,以为照例是什么那些摆在收银台上的“促销产品”的推销台词,一言不发地将购物篮、购物袋、信用卡,依次交给收银员。“冇意思碌唔到咔,介唔介意卑现金?(对不起今天用不了卡,介意给现金吗?)”店员一边机械地将货品装进袋子,一边机械地说着什么。见小慧没有反应,就又重复了一遍:“对唔住咔用唔到(对不起卡用不了)。” 说着将卡还回来。

小慧一脸疑惑地接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僵持着。 

“卡刷不了。现金才可以。”排在身后的妇人尝试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提醒她。

小慧恍然大悟般开始翻找钱包,可惜不巧的是找来找去竟然只有几毫子硬币。后面的人开始发出类似催促的“啧”的声音,店员的态度不知怎么也变了,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现金……不够……那,我都不要了。”小慧生硬地说着,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店员什么也没说,只是制止了小慧的行为,接着很粗鲁地把袋子拎到一边让她站到收银台侧面:“让一让开到这边来,不要阻住。下一位。”


两手空空地走出超市,小慧心中一阵不爽,因为刚刚店员的恶劣态度。

其实也并非两手空空——她掏出刚刚故意没从袋中取出的止痛药和一瓶罐装咖啡,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全部扔了进去。

人们自会按照各自的理解选择应对方式。所以,为什么非要摆出一副我们可以和平共处的姿态呢?

哈哈。小慧突然想笑。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她不是一个惯偷,内心也十分不安。但无论是“偷” 还是“偷了又扔掉”的行为,此刻让她感到了快意。也许为了发泄,也许只是因为好玩,和恶作剧一样——带着类似“报复”性质的快感——尽管不光彩。


“喂,你!拿了超市的东西!”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道。

小慧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女人指着自己——糟糕!难道是刚刚超市里的人?都被她看到了吗?!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惊吓,慌神之中小慧什么都没多想就跑起来。然而那人立即追了上来:

“喂!不要跑!”

小慧一路狂奔一路寻找可以临时脱身的场所,可没跑出多远,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やめて——!(不要!)”小慧本能地尖叫一声,捂住手腕。


诶?

对方一下子愣住了。发现小慧被抓疼了,就松了手。


小慧趁此机会抽回手臂扭头就跑。

这一次那女人似乎放弃了追赶。只听见她在身后大声地喊:“对不起!!!但是偷东西是不对的,明白吗?!”


小慧没命似的跑着, 一口气跑回所住的大楼门口。她飞快地将楼道门撞上,趴在扶手上喘气。腹部的空气一出一进挤压着胸口,从胃部到口腔都格外地疼。还有刚刚被人抓住的手腕也在疼。

这些疼痛使小慧想起一些属于从前的痛觉。那些不停落在脖颈、手臂、脚踝、膝盖、小腹、双腿之间、肋骨上面 ……以及心脏正中央的伤口。


——啊,有些后悔刚刚把药和咖啡扔掉了啊——明明任何一种都可以止痛的。

——什么嘛,这种时候居然想到的是这个——真的成贼了啊。


她干笑,挽起了袖子。上面一些痕迹依然依稀可见。

然后是腕部一道清晰的疤痕。

有点想干呕。


唯有这一个,是自己留下的。

曾经想切断与世界的联系——但是做不到。

所以只能不断地逃跑。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二)

文/和田野


[2] 

“我叫林原小慧,大部分认识的人叫我“小慧”。请不必在意,就那么称呼我吧,反正我不反对人之间直呼其名的。咦,你是说我的姓氏很奇怪吗?不好意思,我的确是日本人——确切的说,是日籍华裔。一无是处的身份问题就那么令人感兴趣么?……好吧,告诉你好了:我母亲是台北人,嫁到了日本——这样就明白了吧!咦?为什么来香港啊?……呃,如果我说“离家出走”你会相信吗?呵呵,我想着逃跑一定要逃够远,这样。其实,一开始只是在东京打工,但还是提心吊胆怕被熟人撞见啦,之后在台北也呆过一点时间……嗯?还是问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免签时间比台湾长啊,整整90天呢……你看,我也是有理性考虑过现实问题的,虽然逃家是相当不理性的行为……嘛,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地方……说到底,也是因为香港和东京有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相似吧——比如,拥挤什么的。暂且不提我来香港的原因好吗,那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对了,我就住在这附近呢。来之前的我对香港的唯一认识就是文学作品中提及过的“九龙城”还有《旺角黑夜》之类的电影……你知道?哦。……之所以在旺角租屋,是因为这是地铁站里唯一熟悉的名字,于是我刚到就直接跑过来了。刚来什么都不懂,通过地产中介租到的。说是原来6000现在涨到了8000一个月——这是吃人吗?对吧,对吧!你也同意吧!明年死约到期,我一定要搬到别的地方去……哎?我刚刚有说“明年”吗?呃呵呵呵……说起来,托日本流行文化的福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工作呢——现职业是语言学校的日文教师,就在那边楼上。对,你可以看到那边的广告牌,教室也在那里。有时候也教教国语打打零工什么的。工作嘛……就那样吧。钱刚刚够吃饭,反正干活都不算太累,活得下去就好了……喂,听我说话是不是很乏味呢?你一定在后悔,从你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嗯,我知道,其实你刚刚一句话都没听懂吧。你其实根本不懂中文吧——无论国语还有粤语对不对?——果然语言不通的倾诉才是“Tell Me Your Tale”的本意吗?你们西方人的思维真是很奇特呢。但是还是不得不说,把这种挑战冷漠的活动搬到这里来,实在是勇气可嘉……呵呵,抱歉啦,抱歉耽误了你的宝贵时间——不过,谢喽!……啊对了,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请拜托其他人吧。就是这样,拜拜。”


速度飞快且不带迟疑地吐出上述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一段话,小慧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至于对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听懂,却报以真诚微笑的老人伸出了手臂,想以拥抱感激这位勇敢的东方女子。

不过小慧退后一步,微微一笑,然后带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满足,轻巧离开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国际友人。


——所以说今天的西洋菜南街,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待续)

小妖(一)

#原创 #短篇 #童话

【Fairy】小妖

文/和田野



“狮子啊,我什么都不怕了。”


(一)


那时候的我还是一只小妖精。


人类住在城市,妖精们住在森林里。

——当然,森林里还住着植物、虫子、菌类、石头和一些动物。

我不知道已经在森林里住了多久,虽然我还是一只小妖精。

听过很多妖精说,这个森林的尽头,就是人间。而穿过森林的妖精,就可以变成人类。具体为什么,怎么实现,没有妖精知道。猜想譬如:能走到森林边界的妖精都具有足够法力变成人;或者有一个法力无边老妖在森林边界等着将所有走过去的家伙变成人;或者妖精和人类其实是一样的,在森林这边是妖精,跨过人间的分界自然就会变成人……

反正没有妖精知道。只知道,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

因为所有出走了的妖精,都没有回来过。

其实这不重要。穿越了森林的妖精都没有回来,正说明他们或许的确成功变成了人类。

可惜的是没从来没有人类跑到森林,或者人类变成的妖精。

所以说生为妖精好似多了一点点选择,有那么一点点处于不公平优势端的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很快就被“好想知道人类是什么样子”的好奇心打败了。


除了妖精之外,森林里确实有很多见识过人间的家伙。比如菟丝子,但是她在人间不受欢迎,于是灰溜溜地退缩回森林里来了。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她不说话。

也许是她不想说话吧。姑且相信她是因为不会说话好了。

我还诱捕过几只兔子,跟踪过一头驯鹿,审讯过一只苍蝇,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妖精在森林里也不是那么无害那么受爱戴。


和人类一样,所有东西,都有它的族群。比如尖石子不和圆石子沟通,草菇不和猴头菇沟通,妖精不和非妖精沟通。尽管并没有心怀恶意,但还是没有办法放松警惕。


“嘿,小妖!这么好奇人间的话,就去做人吧!”

其他妖精总对我喊道。

虽然大部分妖精都对人间好奇的要命,但没有几个愿意去到森林的尽头。毕竟,森林也不完全是妖精们可以优哉游哉的地方,也存在会折磨妖精的东西。


但是对于人类的好奇心也快折磨死我啦!


 “人类有什么好呢?听说,他们活很短很短的时间就会变成灰尘,飘得到处都是。”


我仰头对着森林嗅了嗅。

刚刚下过雨的森林,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森林里总是下雨,妖精们习惯了这样湿漉漉的。我们用眼睛接雨水,从那些蒙在眼珠上的水份中看到天、地、时节、变幻、周而复始。

对了,妖精们其实不需要时间概念,因为只要不被吃掉,它们的寿命可以很长很长,长到不需要时间定夺;也可以很短——总有那么一个时候,他们就突然消逝掉了,变成了灰尘。

妖精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存在多久。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们和人类是一样的。

于是我常常想,那些千百年前,留下传说的妖精前辈,最后是和人类一样化为自由的尘埃,还是就留在了我脚下的泥土里呢?


反正,他们都不在这里。


作为一只憧憬人类 、对人间如此感兴趣的小妖精,妖精中不得不将我视为“异类”。毕竟安逸的妖精身份,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地方。

不过,要说某种意义上,我很孤单。

不知道是因为憧憬人类而成为了“异类”所以感到孤单,还是因为这种孤单使我更加痴迷般地向往人间。


 “那么你真的要去森林尽头吗?”

 “如果到时候找到了边界,别忘了先回来告诉我们一声哦!大家都很好奇的。”

“对啊,毕竟从来都没有妖精证实过这件事。”

“那么,你什么时候去啊?”


对啊,什么时候呢?不如就现在吧。


“小妖,你真的那么想变成人吗?”

——我不知道啊。

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作为妖精可以存在多久一样。只不过,不现在做出一点什么决定,就不会有后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遇到狮子了。


(待续)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一)

#原创  #短篇 #百合向  #三观不正注意

【Keep Out】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一)

文/和田野

 

对于世间存在的上千如果,我想说,如果没有就好了。

 

[1] 

每当站在这条街上的时候,小慧总觉得,它和第一次来时一样陌生。

西洋菜南街。全长不超过一公里。香港旺角唯一的行人专用线。

在这个举世闻名人口最密集的地区,随意站上一分钟,就可以与大概两三百人擦身而过,且不需要与任何人有眼神上的接触。因为,比起路人,更为吸引的是琳琅满目的背景——电器行、药妆房、潮流名店、食肆摊档、楼上商铺……搭配空中交叉广告灯箱的荧光、隔壁弥敦道的汽油味道、扩音器的大声喧哗、广告商的拉杆海报丛林、街头艺人和游行团体的横幅、还有间或停放的路演用车,再多的人流竟然也可以完美融入在这庞大穿插的复杂结构之中,一点都不违和。似乎人就是应该是这里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少了他们,这条街便会不复存在。

它若不存在了,有些人便会失去立足之地。

小慧数了数手里剩下的传单。嗯,运气好的话,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收工了。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几个扛着移动广告牌的师奶已经准备撤了。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牌子之中,有一张显得略有不同。

 [Tell Me Your Tale]

再看举牌子的,是一个年老的外国人。

嘿,又是街头行为艺术之类的吧。以前西方流行过的“Free hug(免费拥抱)”“Flash mob(快闪)”之类的,都相继在香港出现了。这次终于轮到了新玩法。小慧听说过,就是和那个人倾诉,告诉一个陌生人你自己的故事——大概这样的意思——能行得通?

……果不其然。

虽说旺角的街头熙熙攘攘,半天也没有一个人上前。老人有一点沮丧。

啧,蠢。

小慧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接下来她仰起脑袋,冲着楼宇之间难得挤出来的小块天空,笑了笑。

 

站在那边的过路人,停下来讲一讲你的故事吧。

其实,都是陌生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不懂么——越是陌生,越值得托付。

 

——就像我和这个地方一样。



(待续)

壁花舞会未遂

#原创 #超短篇 #第二人称 #投影机

【Wallflower】壁花舞会未遂
文/和 田野


左看看,右看看。没人看。

壁花小姐一直盯着舞池里的一个人看。那个人在全场的中心,完全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吧。

事实上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就像被钉在墙壁上、拍扁在墙纸上的壁花,无人问津。并不是因为你不好看,你很好看,今天还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裙子。至少我这么觉得。

只是因为你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埋起来了。你的面前摆满了花生米、爆米花、和碳酸汽水的瓶子——这是属于青春期十几岁的校园舞会——你就像躲在阴暗处的掩体后面一样,远观着五光十色的场合。

你看上去有点无聊,手里还攥着历史课的背诵纸条。过几天还有测验吧,所以打算时不时看两眼?但是在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又能有什么收获呢?

说起来,人们为什么要关心无关紧要的历史?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思考都于事无补不是吗?应该思考的是当下发生的事情吧,关于如何改变现状,以及连接着的未来。

 

刚刚你突发奇想,试着把花生米扔到空中去接,结果失败了。不知是好是坏的方面是,并没有人注意到。于是你烦躁地抓起一把爆米花全部塞到嘴里。

就在这时,有个人过来邀请你,你惊讶到面红耳赤张目结舌,把爆米花全都喷了出来,像一场小型室内烟花。周围的人马上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这个人一转身就跳回了人群中,很多人围上来,看他的神态,应该是打赢了一个赌吧。好在那个人没有参与其中啊——他欢快地跳着舞,搂着一个苗条的女孩子,什么都不能使他俩分心的摸样。

不知道因为尴尬还是懊恼的你,换到了更偏僻的角落。你对着墙壁,仰头灌下一大口可乐,结果还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喂,怎么这么笨呢? 

只是一味退缩的话,会变成真正的壁花哟。

换做是我,一定奋不顾身地冲入舞池,走到你一直盯着的那个人的身边,拨开所有簇拥着他的女孩子,用一种恨不得挑起全世界敬畏的坚决意志。

虽然说得轻松——不知道是不是一件难的事情。既然我做不到,也不能如此要求你吧。

但是,如果那样发展的话,现在的你也不会露出这般难受的神情了吧。

好在,你没有想着从这个格格不入的场所逃走,反而接近了我——停留在墙角,一直在这里的我,像你祈求着他那样,祈求着你接近的我。

 

哦,边上的壁花小姐,其实我想说,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可是笨重的我啊,既不能伸出双手,也不能开口讲话。仅是这两件事情,就已经输给那个令你目不转睛的笨蛋了吗?

……怎么办,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东西……不知道怎么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啊,对了……你喜欢他吧!

闪亮的明星,人群的中心,永远被女孩子层层包围。因此不会看你一眼,就像你对我一样。

那就——向他投掷光束。向他发射镭射光。向他发送死亡电波。

……他有那么好么?

此时静默的我们,就静默地看着那一边。那边的热闹和嘈杂混乱不堪,真不明白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在所有变幻不定的色彩、声音、和面孔中间,只有你才是唯一不变的。

 

你看啊,舞会就要结束了。

 

直到结束你也没有走过去和那个男孩子说上一句话,甚至连对视都没有。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你终于可以放心地走过去。这是今天晚上你第一次踏入舞池,空无一人的舞池。音乐没有停下,灯光没有静止,你一个人拿着扫把,小心翼翼地在舞池的中心旋转——壁花小姐之于舞会的真正用途,是清理欢快的鸟兽散去后留下的狼藉。

我远远的看着你,看着你散开的裙角开成的花,禁不住和你一起旋转。

 

你看啊,那些花生米,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旋转,在你的裙子上旋转,看一眼吧。

你看啊,那些爆米花,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旋转,在你的裙子上旋转,看一眼吧。

你看啊,那些汽水瓶,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旋转,在你的裙子上旋转,看一眼吧。

 

我向你投射星辰、钻石的闪光,将你染成薄荷粉色,柠檬黄色,宝石蓝色……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投射到你所在的地方。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呢?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到灯管上,然后当这个房间再次亮起的时候,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都投射着你的名字,那个愚蠢的舞池也会因此熠熠生辉。

 

是你抽嗒嗒地哭泣起来了吗?有点远,看不清。如果能知道令你破涕为笑的方法,我一定会不惜一切地去做。但是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今天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我无法知道。你一定,不喜欢这样的舞会吧。

现在我是不是和你一样,心事拧成了一坨。本来就很笨重的我,会因此变得更加笨重的吧。

但是除了这样,我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就算你不喜欢舞会的话……就算是不喜欢的话……

 

「下一次,你还会来吗?」

 

——已经确认过电器妥善关闭的房间突然亮起,漆黑的角落里发出闪烁着的幽幽荧光。清扫完毕、正准备离开的壁花小姐,看到了投影在墙上如此的字样。


亲爱的纸片人

#原创 #超短篇 #第二人称 #童话

【Paperman】亲爱的纸片人

文/和 田野

 

嘿,不知道在哪里的你,好啊。

 

记得曾经和你说过的,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感到无聊。

和人在一起才无聊。因为大部分人都很无聊,而我则有趣得多。

正因如此,我比大部分人都懂得如何打发无聊且不用麻烦他们。

真是方便的人生。

 

我那时住在海边,背山面海。每天黄昏的时候,很多海鸟就会擦过我家的玻璃窗,飞去山背后栖息。那个景象很棒,唯一能值得我赞叹的只有这些了。

我在窗口支起一个通到屋顶的大书架,把全部家当摆上去——有书、画笔、本子、玩偶、袜子、盆栽……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线会穿过架子上的所有东西,把它们投影到我的床上。所以我不需要拥抱世界,只要躺着,全世界都会来投怀送抱。

直到有一天,床上多出一个人。

其实是个人影啦——只有手掌那么大的那种——我是说,突然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投影出现,还蛮惊讶的。

于是我爬起身扭头去看书架,一张人形纸片在向我打招呼:

“你好啊。”

我直接向后倒去,正中枕头。很好,我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努力确认还在做梦还没有醒——但是几分钟之后尝试失败了,我确实醒着。

睁开一只眼,看到“纸片人”已经跳到书架的另一层打量起我的私人收藏。

“喂,你是谁啊?”我扯着被子,戒备地发问。

“我是一张纸。”

“不对啊!纸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啊!”

“那我会呗。”

“但是不科学啊!”

“咿……《十万个为什么》……”“纸片人”没有搭理我,倒是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一本可能感兴趣的书。

“喂!听我说话啦!”

“好嘛……你说什么?”

“你是一张纸,为什么会动会讲话?!”

“我不知道啊。”

“……那,那你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啊。”

“……”

这就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情景。

一方面是恼火与困惑并存的我,一方面是“来路不明”却无比淡定的你,就这样相互沉默了一分钟。我的大脑从来没有像这一分钟里这样敏捷运转过——结合我有限的知识与常识,将所有解释与可能性一一排除,得出的结论就是——我的大脑当机了。

“让我住在这里呗。”你开口。

 “好呗。”大脑当掉的我只好如此回答。

 

大部分时间我趴在地板上看书写写画画,也不知道你在书架上干什么,不过经常一抬头就看到你从一本书的纸缝里溜出来溜到另一本书里去。我偶尔也和你聊聊天。尽管人无聊才聊天……我其实并不讨厌偶尔聊聊天啦!

关于你的来历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我一度怀疑,说不定你是一种住在书架里生物,可以在世界上所有的书架上自由穿梭,只是你这一只恰好闯到了我的书架上,就住了下来。

“为什么选我的书架啊?”

当我把这个设想说给你听的时候,你像个人一样,担当“手臂”的纸绕到“头部”部分纸后面形成一个环,“挠了挠后脑勺”,说:

“谁知道呢?”

对啊,谁知道呢?

未解之谜就未解之谜吧。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很懒惰,不愿意思考。没什么不好。

 

有时候你也跳到桌子上来看我在干什么;我有时候一把抓你过来当草稿纸用。你倒是从来不嫌弃——毕竟你是纸嘛,这是纸的本分。你说。回头掸一掸就又变得空白干净了。

我问你那些字怎么处理的,你说消化掉了。原来你储备着大量杂乱文字嘛。

“不过要找回来吗?我还可以把它们显示回来的。”

“呃,不用了。”

其实我在你身上干过的事只包括画圈圈、涂写阿拉伯数字、默写公式、写情诗。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明明没有爱的人,还写什么情诗啊?”你说。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呃,真肉麻!”

“这是博尔赫斯,我可说不出口这么难为情的话。”

“那你写在我身上干什么?”

真气人。作为一张纸,不能乖乖躺好这么多吐槽。如果不是因为你偶尔也挺乖的,我早就把你揉成一团扔到窗外去了。

 

有时候,我们一起站在窗口,看黄昏时擦过玻璃的归去的鸟。

你说:“如果打开窗户,会不会飞进来一两只?”

“我要它们飞进来干什么?”

“交朋友。”

“…………我觉得…还是放它们走比较友善。”

“你总是和自己玩,真的不无聊?”

“不这样才无聊。”

“我无聊吗?”

“你啊……还行吧。”

“嘿嘿……不过你应该至少开开窗户什么的。”

这样好吗……我需要吗?

不需要吧。

再说你那么轻,被风一吹就飘走了。我说。

这句话你可能听见了可能没听见。

 

总之,之后有一天,我被一些水珠从睡梦里浇醒。窗户大开着,房间里的全部东西都乱了套,呼啦啦四处飞着。你不见了。

你被风刮走了。

喔。那……再会?

等等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是下雨天啊!!!

——所以我的全部家当都变得湿漉漉皱巴巴的。

包括我。

 

我之后搬来好多好多书、好多好多杂物把书架堆满——既然暂时不会有一个纸片人住在那里。 

所以,最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也许你降落到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贴在了一只海鸟的翅膀上、甚至换乘上一只热气球……或者你不是从窗口离开的,是转移到别的书架去了。总之一定去了远方吧。

真好。

我也不敢搬家,因为没准哪一天你会通过另一个书架回到这里。

有时候我甚至想,或许你从来没有出现过才对。

虽然,你出现之前的我,一直认为无聊是很容易打发的东西。而现在,我有一点点无聊了。

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开始尝试开开窗,偶尔让一两只鸟飞进来,虽然是来了又走,但顿时感觉到世界变有趣起来。

因为有了期待的东西——说不定只要这样,就可以不期而遇吧。

我的意思是和你再次不期而遇——那时请务必将新上身的文字,读给我听。

拜托喽。


夏天怎么能没有西瓜?!

#原创 #超短篇 #无聊日常而已

【Heat】夏天怎么能没有西瓜?!

文/和 田野


“热!”

“热啊!”

我和表哥躺倒在地板上,手中的PSP屏幕上显示着大大的“Game Over”字样,因为汗水导致按键打滑,不得不中断联机游戏。

“热死啦——!”

妹妹跪在立式风扇旁,抖动着黏在身上连衣裙,仰天长啸。 

这个暑假,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来到乡下表哥家。说是避暑,事实上房子老到连空调都不能装,只剩下一台老风扇“咯啦咯啦”地制造于事无补的气流。虽说乡下早晚的确清凉,但是白天都出门工作去的大人大概无法理解下午的炎热空气是多么难以忍受。

 “真是的……2012都要结束了,你家却还没有装空调。”我向表哥抱怨。

 “将就一下啦,有电就不错了。”表哥懒洋洋地回答。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拜托你有点物质追求!”

“拿着PSP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打电动的标配不就是食物和水而已嘛?”

“那只能暴露你死宅的腐烂本质而已!”

“好渴,要是有冰镇饮料什么的就圆满了啊!”这家伙转移话题。

 “哥,你出去买冷饮嘛~~~”妹妹仰过头,拖着长音对我使唤道。

为什么跑腿就来找我?我扭过头,果断卖队友:“哥,你出去买冷饮嘛~~~”

“卖萌可耻!”表哥斜过头用鄙视的神情望了我一眼,“谁要谁自己去!”

“不可能,外面太阳好大的!”妹妹撅起嘴,把脑袋垂到我的脸正上方,“让我哥去不就好了?哥哥本来就要照顾妹妹的嘛。”

——这样做一点也不萌啦!实妹绝对是让人想抓狂的存在啊有没有!拜托,请不要再被什么轻小说坑了!

 “想都别想!”我推走妹妹的脑袋,愤恨地回道。你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小东西,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热嘛——热呃呃呃呃呃呃……”妹妹把脸缩回电扇面前迎风念道,声音立即被风扇劈成断断续续的哀怨之音,四散到整个房间。

表哥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好吧……既然没有人自告奋勇外出,那我们来探索一下根据地好了。” 接着转身走向厨房。

啊,冰箱!怎么就忘记了夏日里如此神圣的存在!

我迅速弹起,快步随他冲进厨房,谁知——

唰!——妹妹抢先一步钻到了冰箱前面。

“喂!怎么做到的?这不科学!”

“先到先得,绝对科学!”

妹妹说着径直拉开冰箱大门,但是——

敞开的冷藏室里……只剩下最后一块西瓜!

 

神圣的最后一块西瓜被妹妹供奉在胸前,三个人就这么围着左右端详,谁也没敢出手。

 “这……这也太小一片了吧!”

“只够一人一口而已!”

“一人一口什么的好像很重口啊……话说,表哥你如果想和我哥这么分食的话我不会介意的啦!哦呵呵呵!”

喂,你的少女脑内都填充着什么东西啊!什么叫你不介意啊!你哥我很介意好不好!

“哟,真的吗?”表哥目光炯炯,摩拳擦掌。

喂!表哥?表哥你不要看我啊!表哥你醒醒!表哥你明显被坑了不要这么天然呆好不好!

“咔嚓”——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响,西瓜从中间裂开。

没想到妹妹将西瓜掰成了两份,伸手递给我和表哥。“其实……哥哥们现在更口渴对吧……所以,请吧!” 

居然……我用由困惑转为感激的神情望着她——天啊,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 

“乖妹……你……” 

这时表哥戳了戳我,又指了指西瓜:“好像……快断了的样子……”

话音刚落,“叭叽——啪叽!”——两声清脆的,西瓜折断以后摔在地板上的,心碎的声音。

“……”

“呜哇——”妹妹大声哀嚎,拳头雨点般捶打在我和表哥肩膀上,“全部浪费啦啊混蛋!”

“……你,你个乌鸦嘴!”不忍心责怪笨手笨脚的妹妹,我秒速将责任推卸给表哥,“发现会断不知道抢救一下吗?” 

“……我觉得倒是还可以抢救一下啦……”表哥蹲在地上认真地端详着西瓜的残骸,“比如冲冲水什么的。”

抢救个毛线啦!血淋淋的一滩糊在地上,完全看不下去更别说吃了好不好!

 

就在三个人万分哀怨懊恼之时——“叮铃”——门铃声响起。

妈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走进屋来,“嘿,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西瓜!!!!!!!!!

 “……母,母上大人……!”

“姨妈……”

“娘亲——!”


“呃……呵…呵…呵…你们这是……”妈妈额头三条线竖起,不忍直视三具匍匐倒地泪眼婆娑的尸体。

三个人同时为一句话感动到泪流满面……这算是什么水平?

 

凉风习习,又是一个平凡祥和的盛夏夜晚。长辈们围坐在院子里吃着西瓜,看着远处追逐互吐西瓜子的三个少年。

 “啊呸呸呸!”

“呸呸呸呸呸!”

“喂!吐脸上了啊混蛋!”

“哇哈哈哈哈哈哈啊……”

……

 “啊,兄弟妹的感情真是好呢,呵呵呵……” 妈妈捧起一块西瓜,愉快地打了个饱嗝“……果然,夏天还是要一大家人一起过才对!”

 

看似饱足的西瓜之夜完美接近尾声了……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

没错——此时没有人意识到,半小时之后,全家人抢厕所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天轻第十二期闪作“盛夏”2012/06/28)

跳火坑的男孩

#短篇 #原创 #双开

【Lemming】跳火坑的男孩(后篇)

文/和 田野

 

“嘿,嘿,嘿,嘿……”

男孩双手背在身后,蹲下,起跳,蹲下,起跳……如此反复着。

体育课上,女生们在跳远的时候,男孩正在蹲起跳经过她们旁边。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女孩直挺挺地倒在沙堆里。

 

当时除了震惊,在不容分说的第一时间,男孩还是起身跑了过去。稍后才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跑过来的人。

而面前的人也绝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是晕倒什么的——她的确,是自己“吧唧”倒下去的。

喂喂,在想什么啊!

正当自己困惑的时候,拉起的女孩,似乎也困惑地报以了一个面带微笑的表情吧——确定不是面带沙子的表情?不过在男孩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被七手八脚涌过来的大人挤到一边去了。

周围刚刚一片呆滞的背景,现在乱作一团。其中夹杂着窸窸窣窣对自己的打量和指指点点。

 

 (以下情报来自特别取材)

“你看那边那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啊,已经跳了两圈了诶。”啊,他啊,我知道的。知名人物呢!他们这种叫“企业战士”啦!说的那么台湾腔,就是跑酷嘛。嗯,是电影名啦电影。走路不走直线,有门却要翻墙,有楼梯走却要跳楼的家伙喽……上次从听说徒手翻上了实验楼二层的窗户哟。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耍帅?用生命装逼?呵呵呵。看着不爽。但是有一点酷不觉的吗?——更多的则是可怕吧,好像在玩命一样。这种爱好真是令人无法理解呢,虽然不得不承认有点帅气……但是太危险了吧,有点难以接近……总之再酷也不是理想对象的类型。男生打打篮球就好了嘛……

真是一个古怪固执的人啊——这就是人们的所谓评价了。

呵呵。男孩无所谓。

狭小的校园里,不允许人有哪怕稍微一点点特别。只需无视。

 

不过,更多的人此时都在探着身子看着担架什么的东西。

接着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和人们一样,男孩也抬头去看。

下雪了。

男孩将手摊开,一些沙子也窸窸窣窣从指缝中落下去了。几颗冰晶落在上面,很快消失不见。

回过头,隐约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被架走的女孩。他并不知道女孩也在看他。

只因为他站得太远了,而且场面这么乱,他看不见的。

他只能目送这一幕荒诞剧情匆匆收尾。

而手中,还留下一些沙子。

 

§

 

 “她是一个怪人。 靠近她会倒霉的。” 

 

像这样的风言风语和评价,也不是未曾听说过。

所以当男孩再次遇到女孩的时候,只想迫不及待告诉她:

“没关系。他们也说我是一个怪人。”

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成了这句话:“和自己过不去有意思啊?” 

真是……糟糕。

本来临时想好了如果尴尬的话就用什么“我知道了你只是想搞恶作剧吓吓他们吧”之类的回答化解就好了,结果女孩说:“因为我的头上长角。”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脑回路神经。

可真是一个怪人。

但是有点高兴。

“碰到”女孩的“角”的时候,有点高兴。

碰到女孩的手指的时候,有点高兴。

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可以是暖和的。有点高兴。

然后,女孩笑了。有点高兴。

 

然后,女孩跑了。

 

有点,莫名的失落和懊恼。

其实后来男孩也在懊恼——如果当时去追上了那个当事人就好了。

如果……

 

§

 

第二天,男孩走进教室,看见课桌上被粉色和红色粉笔涂满:

[怪兽夫妻][跳蚤男❤妖怪女][怪胎BB]……

还圈上了大大的“心”的形状。

周围的人虽三两成群凑在一起,但也没在窃窃私语,都在用余光偷偷看着男孩的反应。

——恶劣且毫无创意的手段啊。无聊。

男孩无视掉那些目光,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回到座位上将那些字全部擦掉,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板擦放回讲台。

突然,他转身一跃跳上了讲台桌,动作一样轻松敏捷,重重地拍手,掸了掸粉笔灰。

在一片震惊中,男孩一句话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将全班扫视了一遍,瞪着所有或讶异或闪躲或恐惧的目光,然后直接跳回地面,接着像没事一样回到座位上。

 

上课铃响。三两扎堆的人们迅速回到了各自座位。事情就以所有人的沉默代替疑似平息下来。

所以,当男孩也以为恶作剧到此为止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上午课堂的最后一节,男孩正在埋头抄笔记,后面传来一个信封。

拆开来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男孩他和那个女孩——两人的手,正搭在女孩头顶。

男孩猛地想起昨天那个奇怪的“咔嚓”声和脚步声!!!

他赶忙回头,可是除了都在一本正经地抄笔记的脑袋,毫无可疑嫌犯。

该死!

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纸条。男孩打开来看,上面写着:

 

[中午1点,实验楼天台。不来后果自负。]

 

§

 

中午1点。男孩准时来到了实验楼的天台。既然敢下达战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平日里自己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虽然没人愿意靠近,但是也从来没主动得罪什么人。说到底,应该只是一些无聊的人而已吧。

但是,天台上空无一人。

分针已经走过了两个数字,还是无人前来。

“弊!”

也不知道是恶作剧作者临阵脱逃还是在耍什么花样。男孩不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干脆对着空气喊起来,一半试探:

“喂,有种不要躲着。昨天算你跑得快!有什么事,要干什么,出来说话!”

无人应答。

“说你呢,既然敢做,别缩着。有本事出来!”

还是无人应答。男孩生气了,同时又觉得十分蹊跷。这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吗?为什么针对自己、有什么目的……毫无头绪。真的存在这么无聊的人?

看着手里的照片,男孩完全猜测不到拍摄者的意图。本来以为,如果是勒索,抓住暴打一顿也就算了,但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真叫人不爽!——男孩在心里暗骂。

“这些照片是想怎样?”男孩举着照片环视四周,再次喊道,“既然有胆量做,就拿出胆量站出来……”

话音刚落,男孩便发现了自己被叫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实验楼的最高层是第五层,比下一层,也就是第四层左右各少半个教室的面积,这样在第四层两侧也各自留出了一个小的露天平台。在顶楼平台的半人高的围墙边缘,连着一道“L”形状的横梁,横跨在小平台上方,与柱子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只有边框的盒子的样子,罩住四层的平台。整个结构只是为了装饰的效果罢了。

 

而此时这个“L”的拐点处,也就是从围墙延伸出去的横梁的最远点,放着一台照相机。

 

男孩举着照片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慢慢走近围墙边缘。然后突然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

 

——恶作剧者是想让他走上楼顶的横梁。如果不这么做,照片就会公开的意思。


“要整我就冲我来,别欺负一个女孩子!”男孩生气地想着。

太恶劣了。下作低级卑鄙至极。

虽然这么想,但是还是很不服气。不如,就冒险一试好了。

 

所以,如果不是前几天下了雪的话……

如果不是……

如果没有如果,就好了。

 

 

§

 

男孩回到学校已经是之后的事情了。

雪都化掉了,不过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女孩转学了,再也不出现了。

而男孩也不再跳来跳去,从此学会了好好在地上走路。

 

 

回想起来,当时女孩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让自己去帮她呢?本能地、下意识地、想救人于危急。

那么之后呢?

——好奇?同情?

人会这样轻而易举喜欢上一个行为古怪、弄伤自己、还反复突然跑掉的人吗?

所以都不是——是因为看到了和自己很相像的什么东西。

呐,你说,那只“角”,是不是其实也是我想要的东西?

 

 “你骗人。”

也许吧。

当那个女孩指着自己哭泣的时候,扯下虚构的“角”的时候,明明知道是失控般的胡言乱语,男孩还是难过到想跳起来。

可是跳不起来。

 

爱上不该爱的事物,迷上有毒性的东西,然后奋不顾身。

因为标榜过与众不同,或是为了追逐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为此折了骨头。

闭上眼睛心也静不下来,脑袋里一直响着,像是有无数小人手拉手在唱:

 

与厄运相爱

和不幸道晚安

Jump!Jump!Jump!

一二三,跳入火坑

 

是嘲笑吗?

——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也还要往里跳呢?

——为什么明知道会遭遇不幸,却还是要拥抱它们呢?

 

“嘛,因为很冷啊。”

男孩自言自语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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