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水 化 合 物

遥远的,那也是我的声音

#超短篇 #载音

【Zing】遥远的,那也是我的声音

文/和 田野


好安静啊……


我是说,好安静啊……这里,这里真的是好安静啊。

自从少女醒来之后便置身于这种莫名的空间中了——至于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会发生什么——都不知情。

她唯一确定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字。

「Zing」——很好听呢,就像某种声音。

然而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延伸到不可视范围的黑暗,偶尔的位置上有星星点点的渺小光亮,但是都显得那样遥远而无法目测。


少女原地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即使这样也不会发现什么。


“喂…咳……哈喽?”

清清喉咙,尝试性地问候一下。

“……有谁在吗?” 


唔……并没有。

……


沉默。


少女低下头,开始玩弄起自己的手指,比划出“1,2,3,4,5……”当数到“10”的时候就不得不放弃了……然后她又用手掌比划成喇叭的形状,靠近唇边大声叫喊,“喂,喂?哈喽!喂喂!”如此反复之后也厌倦了,于是发出“呜噜呜噜哔哔哔—嘟——嗷嗷嗷嗷嗷……”各种奇怪的声音;再然后是单脚站立、立定跳、飞快地跑、打滚、后空翻、倒立、做鬼脸、掀裙角、弯腰从腿缝中往外看……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总想说服自己尝试一心一意地玩耍,可却在获得愉快感之前,精疲力竭。

——好像这样就能有所发现一样。

——好像这样就能引起谁的注意一样。


然而……并没有。

……


沉默。


这里真的是……空无一物啊。

也许答案其实早已显而易见,但真是非常不甘心呢……


啊啊,就算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好啊。


四下唯有一成不变的黑暗,和遥远处微弱的星光。

而自己,对所处的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无所知。
对于无缘无故来到这个地方的自己,同样一无所知。

这样的话,为什么来到这里,从哪里来,来做什么……这些问题,都没有人可以给予回答。



她知道,与其说自己是搜寻某种声音,不如说是在寻找一种“存在”——获得肯定、以及被肯定的答案。

少女愈发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的。并不是因为恐惧或者沮丧什么之类的理由,但是就不由自主地屈膝抱住了自己,把头埋进双臂之间——不去看、也不想再思考。


难道说……就只有这样而已了么?


突然,“砰砰。”

这是……?

少女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作响的声音。


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一道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一闪……

扑通、扑通、扑通……和心脏一致的频率。


少女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去看,身体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突然亮起来!

瞬间,蓝色的光形成了一个类似符号的图形,紧接着几何图形由中心向四周延伸,逐渐分解、拼接、组合成复杂的图形,在少女面前展开为类似控制台的结构,最后在中心屏幕上出现了文字:

「Zion」——幽蓝的字体在黑暗的背景下显得奇异又神秘。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少女不知所措,然而好奇心又使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摸那些图形。


轻轻地——出现了光。

接着——出现了声响!


少女抑制不住惊讶,去触碰更多的区域,制造更多的声音!而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就像有生命一般,温柔地回应着少女的渴望与惊叹。


于是少女听到了风的声音、水的声音、砂砾的声音、树叶摩擦作响的声音;

听到了速度的声音、力量的声音、触碰和撞击的声音、延绵不歇和浮光掠影的声音;

有奔跑、飞翔、迁徙、呼唤的声音,有交谈、分享、冒险、歌唱的声音;

有行星升起——下降,恒星诞生——毁灭、再“啪嗒”一声——消失不见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说:“原来你在那里啊”,的声音……


那些素未谋面、遥远又熟悉的,那些目不可及、未知又怀念的……某些存在。

——在这一刻也发现了自己。

——继而产生共鸣。


明明此处的自身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好像原本无动于衷的冰封内心,突然涌进的一股暖流;

好像燥热天气里突然拂过面颊的凉风;

好像大汗淋漓之后,一头扎入冷水中的快感;

好像坐立不安的漫长等待后,突然变成现实的那个答案;

——内心被填充上各种热烈的情绪,砰砰作响,膨胀到快要受不了,但又无比幸福的感觉。


少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才发现自己已是热泪盈眶。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黑暗,原本单调的画面不知何时变得生动起来。在那边会有着怎样美丽的景象呢?


所以说——

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里,或许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存在吧。


“喂,那边是谁呢?”


它是特别的么?

特别美丽的吗?

特别短暂的么?

它在笑吗?

还是在发呆呢?

会不会也向我伸出手来?

它想告诉我什么?

它想向我发问吗?

它想来看我吗?

……


在广袤而空荡荡的宇宙中,如果说要找到一点什么的话,是不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

——这一切疑问,似乎都会有所解答。


少女感受到了一种力量,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望,将赋予自己“完整”和“意义”的定义。

那么,把生命的意义交付于这无尽的未知中去,也许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从现在起,因为这些声音,再也不会孤单一人了吧!

和未知,还有未来,通过如此的方式,紧密连接。


那就让我再一次听见吧!

——那也是,我的声音啊。


(原Zyon载音人物篇-引)

再次相遇的方法

#超短篇 #载音

【Nemu】再次相遇的方法

文/和 田野


少女苏醒了。

度过了无法计算的漫长时光的长眠,此刻与星河一道,在广袤宇宙之中流浪。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身从何而来。身体轻飘飘的,不携带重量,也不携带任何情感——————比如欢乐、悲伤什么的。

不疲惫却无精打采。

这种感觉是————没有实感。


“忘记带上了任何事物的出走吗?”

确切来说,失去的是叫做“记忆”的东西。

但又不完全是“失去”那样容易理解。

摸不到的、曾经属于心脏的地方,确确实实存在着什么东西。

这件东西开始让少女感到慌张。

我在哪里?从哪来?到哪去?

突然间察觉到的迷失与寂静,让少女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啊对了,一定是在寻找着某样东西吧。

突然怀念起————过去的,属于某个地方的,一个身影。

就是,这件东西吧!

从此,纯意识体的少女拥有了“思念”————这一种实感。


漂浮在星际间的少女觉得冷(真奇怪意识体会感到寒冷),就缩起了身体————既然失去了身体,这只是在意识里而已。

那些遥远的星星突然集体抖动了一下。

少女愣住了,看错了?擦擦眼睛重新睁开(意识里)。

然后星系们改变了形状。

少女瞪大了眼睛(意识里)。

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原来没有实体的自己,却可以凭借“意识”的力量,重组“实体”的形态。

恒星、行星、卫星、彗星、流星体、 陨星、小行星、星系、星团、星云...

这些都成为了可以随意操纵的东西。

排列————分散————演化。

诞生————毁灭————重生。

少女兴致盎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名为宇宙的舞台,上演因她而开启的幕剧。

使用不同的手势,就可以创造不同的时空。


啊,那么只要回到过去,就能找到离开的那个时空里、怀念的那件东西了吧!

————但是,并不存在回到过去这样的力量。

少女无法预知自己创造出哪一个时空。

与记忆吻合的世界重逢的概率——只是十亿分之一。


既然如此,少女开始创造世界,一个一个的检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恒星湮灭,星云变幻。

世纪和光年都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找到那十亿分之一的幸运。

随之而来的是名为记忆的侵蚀。在漫长的探索中,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已经可以看到脸庞,听到声音,可以去伸手触碰。 

啊,那是就算启用全宇宙的能量,也不能抹消的东西。

思念占据了全部心脏——如果拥有心脏这样东西的话。

但是还是不能。 

在这样的反复里,走过数以万亿计量的循环, 永无尽头般地寻找。

寻找漆黑一片的宇宙之中,唯一闪耀的东西。


让我结束漂流,找到可以依存的立足点吧!

渴望重逢的少女这样祈祷着。

于是这一天,眼前出现了蓝色的星球,如记忆中那样美丽的星球。

————找到了!


但是……


人。

人。

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少女用所剩下全部能量交换了一副身体,降落在这个世界。那是所有记忆的实体化。

十亿分之一的概率。少女回到了曾经所处的地方,连带着那个世界所有模样都一一复原。但是,这是多么拥挤的星球。已经得到身体的自己,依然是如此渺小,渺小的没有重量没有实感。人来人往的这个星球,比浩瀚星海还要令人绝望。


越过空旷到绝望的宇宙,明明已经找到这里了。

明明好不容易。

可是怎么才能再次与你相见呢?

少女忍不住哭出来。


这时,前方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嘿,原来你在这里啊。”

那是在记忆中循环过千百万遍的声音。

少女循声抬头。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跑来。

那是在记忆中追寻过千百万遍的身影。

“不要再乱跑了哟!瞧,跑丢了吧——我可是,找了你好久呢。”那人伸出手,微笑着看着自己。

少女也伸出了手。碰触的刹那间, 少女终于感到了——“实感”——将自己带回到地面上。

为什么不是悲伤也还是会流泪呀?

——原来你在这里啊。

找了你好久呢。


“嗯,我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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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十亿分之一的概率

期盼十亿分之一的幸运

我要跨越浩瀚星海

扭转三千世界

一百亿年  与你相见


(原Zyon载音人物篇-眠)

心壞戰爭(三)

【❤3】


“咳咳,先自我介绍一下——以后叫我八老师就好!”

这是哪门子自我介绍啊?有点太省略了吧!

“当然——Mr.Eighto——也可以哇!”说着八老师浮夸地比划出数字“8”的手势,扶了扶鼻梁上的不存在的眼镜框,“By the way,我还是你们的英文老师哦!”

终于说到重点,但是……那种日式英文腔真的没问题吗?等等,为什么女生们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正当我抑制不住内心吐槽的时候,那家伙一蹦一跳站上了讲台:

 “不管怎样,新学期的首要任务,就是——”

突然全班一片安静,闭息凝神等待什么重大发表。

“换座位!”八老师打了个响指。

等等难道不是每人自我介绍才对吗?

“男生女生要穿插着坐。”八老师兴奋地比划着手指,“你们现在的座位简直是某国的状态,不行不行!” 

正在我好不容易对这个男人产生一丝好感、心中暗自鼓掌发出“yes”般欢呼的同时,教室另一侧突然响起冰冷的女声:

“我反对。” 

怎么又是你啊黑长直!

 “啊,格蕾同学……” 八老师无奈地叫出女生的名字,似乎早已认识。

“丁格蕾——前任校长的孙女。”名叫大文的眼镜男缓慢念出手机上检索到的信息。

“诶?”

“就是她?”

“啊,果然传说级气质美女!”

“可惜有点凶巴巴的感觉……”

我正惊讶,后面传来几个男生的窃窃私语。

八老师显得有点为难:

“但是你看啊,同桌——多么妙不可言的微妙距离……咳咳,这是校方规定加速明慈转型的重要举措!”

 “给予校制调整的适应期才是明智之举。” 说着格蕾回头,看到一些女生向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我是代表全体女生发表的反对,这是我们升学前与现任校长商议的结果。”

呃,实实在在的一班美女……但是这充满敌意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你们还真是整齐啊……人家只是一番苦心……”八老师做出委屈状,被格蕾白了一眼。

好可怕!不过既然是前校长的孙女……

我正想着班主任该如何下台,只见八老师突然恢复了欢快无比的声调:

“啊——班长人选。我们要推举出男女班长各一名……”

喂!逃避话题技能满点啊!

不料台上话音刚落——“我自荐。”

——格蕾毫无犹豫地保持着站立接过话。 

 “啊哈,格蕾同学,很好……”八老师勉强笑笑,在花名册上标记着什么,然后目光楚楚地望向男生这边,“……很好,那么接下来是男生班长,有人自荐吗?”

我本能地转头,不料却迎上了格蕾的目光,那不屑的神情就好像在质问“你干嘛?”

没干嘛!

我条件反射般举起手做出否认的动作,没想到——

“哈,这里也有一位自愿者!”

诶?

八老师扫了一眼花名册然后双手比划成手枪形状“咔哒”一指:“郑少多——同学,对吧?”

“不是的……诶?我是。”情急之下我不由自主站起身。

“Very Good!祝贺两位!” 

等等什么情况?!怎么这么蠢!其实我刚刚想说是的这是我的名字,但举手不是想当班长啊!

“新班长请到前面来……接下来的班会时间就交给他们吧!”八老师如释重负般带头鼓掌。


于是,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我糊里糊涂地与满脸不快的格蕾一起站上了讲台。


心壞戰爭(二)

【❤2】

 

“高一A……高一A……”

当我终于呼哧带喘爬上教学楼四层的时候——在走廊最深处,看到了唯一挂着门牌的教室。我一边走,一边狐疑地打量着经过的空空如也的教室。

一般来说,一个年级都在同一层,所以怎么也应该还有个“B班”什么的才……但是整个楼层都空旷地令人生疑。

难道又走错了?该死我刚刚已经在两个初中学妹的胡乱指路下楼上楼下跑错了两趟,眼看已经迟到了!

 “第十五个!”突然,走廊的尽头冒出一个人影。

顷刻间,那个班门口不知怎么蹿出来十几个男生,指着我爆发出一阵惊呼。

“人数齐了!”

“高一A!高一A!高一A!……”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友好的兄弟们”包围起来。我在一片热烈的夹道欢迎下被簇拥进“高一A班”的教室门——

“刷”——像军队方阵般整齐划一的十几双目光全部投过来——那些目光来自分布在教室靠窗一侧、安静端坐的十几名女生。

啊!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明慈男女中学第一次混合编班的新班级——我即将度过三年时光的地方啊!

困惑、不安什么的立马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我头脑中只有“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美女”的心旷神怡。

直到突然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影——刚刚校门口遇到的黑长直和手机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发女生也认出了我,于是发出了抗议一般的声音:

“弊!”

接着便扭过头去。

 

感觉……被鄙视了?

我赶快从身后随手拽过一个家伙,低声问道:“那个……?”

“确认了,男生女生均是十五个,不多不少。” 被我抓到的平头矮个子男神秘一笑,低声报以肯定的回答。

“啊谢啦……”咦等等?!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啦!

 “我懂。”矮个子看到我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肩膀,“大文已经顺利搞到名单。想认识哪个随便开口~”

喂,你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想探讨的是更科学的问题啊!这么一想刚刚在校门口烦恼不纯洁暴露实在很自作多情,明明进来的个个都是绅士。啊咧,我都在想什么!

“咳咳咳,我是问……一个班才三十个人?”

“是整个年级。”一个眼镜男端起手上的笔记本电脑,展示出屏幕上一张点名表格。

“小班教学,真正的精英教育嘛!”矮个子眨眨眼睛,“我叫嘉宝,多多关照。”名叫嘉宝的矮个子友好地伸出右手。

“呃。我叫阿多。多多关照。”我也伸出手,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教室另一侧的女生们。

 

**❤**


——铃——

正式上课铃把男生都赶回了座位,我随便挑了一个位子坐下。隐约听到身后小子们开始议论纷纷:“……班主任会不会是女人味十足的大姐姐呢?”“诶嘿嘿……”

好猥琐……虽然我也十分期待啊好不好!

想起过去男校不要说女生,女老师都是稀缺资源,几个食堂的中年师奶哪里能满足和我一样血气方刚的少年!既然是女校,怎么也会有比较多的美女姐姐天天来传授知识……

“欢迎,欢迎各位!”

从班门口飘进一份格外友善、清爽、雀跃、令人不爽的男声!

“恭喜各位升入高中!……诶?你们都是什么表情?难道……难道我服装不太对吗?”

一个头发梳的油腻发亮,衣衫一丝不苟的“帅哥”和他令人恶心的声音一起,飘进了“高一A班”。

“卧槽!”嘉宝正坐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哀嚎。


心壞戰爭(一)

#轻小说 #短篇

【Angel Game】心壞戰爭
文/和 田野


【❤1】 

“下一站,太子。”

 

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清晨,MTR荃湾线照旧高效运作在早高峰时段,报站时间、月台定位、上落控制,与往常一样分毫不差。

我从挤得密密麻麻的车厢中突出重围,脚面刚刚踏出地铁的闸口,头疼的感觉就再次袭上来。

被这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已经折磨了将近一个月,而且总是每接近学校一步,就愈发强烈一分。现在距离学校还剩下一个街区,脑袋已经几乎要炸掉。

也许今天应该请病假?啊啊啊……没准是真的快死掉了……

但——我不过是一个15岁的中学生啊!

正在路过的是MK消防总局,消防队员在对车辆进行例行冲洗——我幻想着站到高压水喉前给快要爆炸的大脑一阵扫射,或者一架消防车突然失控冲过来,又或者巨型红色铁门脱落砸中自己……总之无论如何今天就不用去学校了。

 

看到这里,你一定觉得我只是一个厌学的普通小鬼——不不不!要真只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不得不承认,事情已经超出了我可怜的想象力。一切都要从两个星期前,我的全新的高中生涯开始说起……

 

**❤**

 

这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9月1日。

走出地铁站,沿着太子道东一路向西——我从来没感到自己的脚步如此轻快神速。

右转……歌舞诗街……14……16……在一扇敞开的粉色大门前停下脚步。

歌舞诗街37号。

坐落在这里的原本是历史悠久的“明慈女子中学”——也就是男生率为0的神秘存在。但在前年金融危机之后,城市遭遇的冲击逐渐波及至教育界,校委员会为了扩大生源,将学校改革为男女中学,于新高一年级招收男生。

门柱正上方,崭新的校牌在晨光中闪烁着梦幻光芒:

【明慈男女中学】

没错, 昔日的女子学园今天正式迎来了第一批男子新生——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离开整整被困三年、身边只环绕着和我一样汗臭味小子的男子中学,来到了传说中每天都弥漫着淑女芬芳的女校,从此身边环绕着压倒性比例的软妹、眼镜娘、御姐教师……这种幸福未来简直连想想都觉得呼吸困难!哇哈哈哈哈!

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脚——玫瑰色的大门已经向我敞开,芬芳的高中生活就在这历史性的一步——

“不知羞耻!”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冰冷冷的女声。

一个踉跄——于是这历史性的伟大一步——交给了我的头部。

 

**❤**

 

 

“呃……痛,痛……”

我捂着脑门爬起来,扭头望去——

一位身着校服、黑色长直发的女生正双手叉腰,站在校门正前方。她目光严厉地瞪着新校牌,嘴里重复着:

“……真是羞耻!”

然后她余光一扫,注意到地上的我,精致的五官上露出一个厌恶的神情。

 

哈?

 

“咔嚓”。

没等我反应过来,被一道光强闪直接劈中双眼。

泛白的视线中,我看到另一个高个子的卷发女生。她正举着一台装饰得过于闪亮的手机,对着校门拍照。当然,被拍下的还有毫无防备的狼狈的我。

“是啊,真是世风日下,到处都在堕落呢。”卷发女生走到黑发女生身边低头摆弄手机,轻描淡写地说道。

“连名称都……看吧,这就是我们母校的良心。”黑发女生环视着三两进入校园的学生,不时皱眉,就好像发现了不少令人讨厌的昆虫似的。

“发表到讨论区?”卷发女生头也不抬地问。

“必须。”

黑发女生撇撇嘴,严厉的目光再次接触到我,令我大为紧张。

谁料她一甩头,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快步走过去。卷发女生跟在后面,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机。

 

“羞……耻?”

直到两个女生走出去好远,我还愣在原地反复玩味她们的对话。

羞耻……

不知羞耻……

突然间,我意识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刚才我不纯洁的想法全都暴露在了脸上!

——不,是不小心暴露在了后脑勺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不要!

我才不要刚进女校校门就被女生讨厌啊——!

 

——铃——

随着上课铃声的敲响,玫瑰色的大门在我身后“砰”然关上。

 


#超短篇 #超冷

【Warm】暖

文/和 田野

 

“明日小雪,最高气温-1°C,最低气温-5°C……出行指数2星:出行请小心道路湿滑;穿衣指数5颗星;采暖指数5颗星……”

 

阿道蜷缩在我怀里,用手机刷着网路论坛。旁边的电视机一天到晚开着,不甘寂寞般滚动着新闻、综艺、肥皂剧……尽管阿道很少抬头去看。不过,所有节目中我唯一关注的就是天气预报,其他时间我都在看阿道。我最喜欢看他一脸专注的神情,无论是他盯着手机屏幕、电视屏幕、电脑屏幕、 掌机屏幕 …… 

 

没错,现在是严冬,多数时间阿道都在家,把双脚、双腿、有时候大半个身子放到我怀里,一呆一整天。 虽然我们从来不交流,但我知道——他需要我。

 

——外面还在下雪呢……所以今天也不要出门了吧? 

 

阿道一声不吭,时不时查看起手机简讯提醒栏。今天的他有点魂不守舍,叫我不太安心。

 

 “怎么还没有联络我呢……”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焦虑的神情。真丧气。以前气定神闲在电脑前的专注样子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电铃音,吵吵闹闹的电子音。来自最近人气很高的虚拟偶像。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要知道,上一次手机铃响还是他更换铃音试听时的事情。阿道猛地起身接听,膝盖和我撞在一起。

 

“啊,好啊!我很快就到!”

阿道斜躺在地板上揉搓着撞痛的膝盖,脸上却写满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不停点头配合着“嗯”“好”“OK”之类的回答。电话里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怎样的邀约。

 

放下手机,阿道迅速坐起却陷入犹豫。眼神呆呆地面向我,足足有一分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三次、敲击键盘鼠标什么的两次……最后拿起遥控器一次,关掉了电视机。他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站起来走开。

——别去了。

我想这样对他说,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看着阿道把脚放进棉质拖鞋,走到厨房边的洗衣筐,俯下身找衣服,翻来翻去最终确认一件颜色不太脏的衬衫,闻了闻,满意后穿到身上,系好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第三颗扣子、第四颗扣子、第五颗扣子、第六……然后又走到卧室一角,把头埋在一个行李箱中很久,取出一件还算好看的正装,便往头上套边走去了盥洗室,在镜子前面打量了一下,觉得不好,又脱下来走回卧室换了一件平整些的。这次手里还多拿了条领带,只不过对着镜子刚套在脖子上就又扯下来,随手放在水池边开始整理头发。之后他走到门口穿鞋,发现脚上没有袜子,啧了一声,扔掉鞋去找袜子。终于洗衣篮里和我身下找到一双成对的,坐在地上开始穿。等到鞋带也系好的时候,阿道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大衣和围巾拿在手里,直接拉开了大门。

 

一阵寒气在那一瞬间侵入。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听到门“砰”一声合上了。

——好歹把衣服穿好再出门啊。

 

刚刚天气预报里面才说,明天气温也不会有回升的迹象,这原本多么叫人安心。

——但还是离开我了啊。

我环视着变得安静的房间,突然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啪嗒”,灭了。

外面很冷的哦。阿道……

 

***

 

这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便和阿道住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刚和前女友分手,又正好处于艰难的求职期,每天回家都对我说上很久很久的话,比如抱怨寒冷的天气、求职会的竞争压力、复杂的人际关系……对了,还有前女友,她叫小真。

他还时常陷入回忆,一遍一遍地诉说着什么。有时候明明讲述的是很欢乐的事,但说着说着却哭了;有时候是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词都用了,骂着骂着又开始哭,然后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我真没用……”

我一向只是听,不置可否。

还有次阿道说着说着,然后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喂,还好吗?

“你好暖和啊……” 他迷迷糊糊应道。

我突然发现他睡着的侧脸真是好看。

 

尽管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如果至少还能让他感到温暖的话……真是太好了。

 

后来阿道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再出门,整日整日趴在我旁边,用各种电子产品消磨时间。话越来越少,所以我也越来越少听到小真的名字了。

就是的,那个叫小真的,忘了她吧——如果让我见到她,就烫死她,哼!

想象了一下,如果真的看到小真尖叫着跳起来,我会好开心的吧。

——你只要有我就够了。对不对?

“真的好暖和啊……有你在真好。”阿道说。

我笑得心满意足。

 

我曾经看着阿道吃了很多天的泡面。那时候我和他天天沉浸在咖喱海鲜、豚骨酱油、还有香葱油鸡的美味中不能自拔。虽然我无法十足理解"食物的美味"这个概念,但猜想时间长了他或许也打算换个口味——比如,楼下便利店的便当?

但是走到楼下的那段时间阿道也会离开我……不要。

不要离开我。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好的。

——喂,叫外卖不是更方便嘛。

我刚想这么说,阿道就缩回我怀里,拿起手机拨打外卖电话。

真有默契。我窃喜。

 

 

那么现在阿道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睡觉,吃饭,上网,吃饭,打机,吃饭,上网,睡觉。

我想说——多好,多么有规律的生活!

为什么这么低碳无害的生活方式还会遭人诟病呢?人在人群中是不是要常常假扮出忙忙碌碌干劲十足的样子来,好让别人放心呢?我觉得好笑。凭什么一个人不出门,就断定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呢?

再说碌碌无为或者无所事事。这些都是阿道真实的样子,我都喜欢。

只有我理解阿道,只有我对阿道好。只要有我就够了。

工作、 外出、朋友、情报、评价……都不需要。只要有我就够了。

电视上怎么说:人没有欲望便不能活。

——所以阿道只要渴望着我就够了。

 

——所以,为什么要离开我呢?离开我,你不冷吗?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头晕,身体也慢慢变凉了。

——好想睡啊。

 

不知道阿道现在冷不冷……

 

 

 

***

 

 

“哐!”

大门又打开了,冷空气瞬间灌进房间,我突然清醒过来。


阿道?!


只见阿道踉跄着奔向我。

  

——你回来了!

阿道回来了!我张开双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来我怀里!来我怀里吧!让我陪着你,让我温暖你,一整个冬天都呆在我身边,好吗?

 

阿道径直冲到我面前,一把抄起刚刚忘记带上的简历,再次夺门而出……

 

……

…………

………………

…………

……

 

滴,答。

水龙头一直时好时坏,据阿道说,是因为这个冬天太冷的关系,公寓的供水设施有损坏。摆在水池中的碗碟摇摇欲坠,像我和他的相处模式。

——突然想嘲笑自己。

看了看窗外,果不其然,雪势渐渐减弱了呢。

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都算得上好的事,对我而言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比如雪会停下,天气会变暖和,冬天就要过去了……还有阿道会回到人生正轨。

 

总有一天你不会再需要我。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切掉电源而冷却的我,对着天花板,笑了笑。

 

——毕竟,我只是一张被炉啊。


小妖(五·完结)

文/和田野


(五)

没有人告诉过我,人间也是常常下雨的。

 

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我怀念起那个穿布满小骨朵的花的连衣裙,撑起五颜六色的伞,乱跑乱跳的小妖精。

而我依然淋成落汤鸡,而后晒到毛发松软的时期,突然怀念起森林里缤纷的雨季来——那些湿哒哒的气息、雾色迷蒙的景象,却总是想不起来。

 

在人间,我跟懒汉擦肩而过,跟趾高气扬的人擦肩而过,跟流浪的小生命擦肩而过……沾染到烟灰 、香水、油墨、消毒剂、炸鸡排、腐烂花蕾的气味……见闻、经历、自由、秩序、胆量、规则、坚持……一切像狮子说的那样,又那样不像。

我还在马戏团见过一只狮子,我对它说话,它对我咆哮。我们再也无法用语言沟通。

算得上成为了有经历的人吧 。

可是,为什么觉得更加孤单了呢?

也许狮子从没教给我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

我是那么不甘寂寞,我又是那么容易伤心。

白天不行,夜晚不行,时间又不能停止。

因为寂寞想变成人,结果更加寂寞起来。

——要为这样的自己负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曾是一只性情古怪的小妖精,会不会生活得轻松一些。又或者,作为一只小妖精,永远不走出森林,是不是也比现在轻松一些。

这些如果的事,谁都不知道答案。

不过人类每天烦恼的,也不外乎是这些“如果”。

想到这里,也就轻松了一些 。

——进而陷入更深的烦恼之中。

 

想想看,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地来到人间,顺利地成为人类,顺利地与妖精的一切诀别。

我和狮子,匆匆相遇,然后匆匆告别。 

不记得有没有说“再见”了。

就那样再也不见了。

森林不见了,狮子不见了,我的全世界都不见了。

 

雨好大。就要淹没我了……

就快要窒息了。

就快缺氧死掉了。

 

就快要难过地死掉了……

 

狮子啊狮子啊,你在哪啊。

狮子啊狮子啊,我想你啦。

狮子啊狮子啊,我不想做人啦。

 

从天而降的雨水蒙在我的眼珠上,然后欢欣雀跃地涌出来。从它们折射出的晶莹光线中,我看到一只蓬蓬松松的庞然大物,和它一闪一闪的眼睛。

 

小妖啊,遇到害怕的东西,不要躲,与之战斗。失败了也不丢脸,重要的是,

要勇敢。

勇敢地面对成败,勇敢地表达爱憎……勇敢地将无论怎样也好的自己,诚实收下。

就算伤透了心也不会放弃。

 

“如果改变主意的话,就想想我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间久远有些想不起来,也许这才是狮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狮子啊,我什么都不怕了。”

 

——“嗯,因为你是小妖精啊!”

 

(完)


小妖(四)

文/和田野


(四)

风睡着的时候也会哭。夏天的眼泪坠落,蚊子的前腿骨折。世界日复一日月落潮升,看上去周而复始,事实上是向前翻滚着,永远不会停歇,永远不可倒退。反正,没什么是能够长久的。就算是小妖精……也会长大成人。

我和狮子,击退鳄鱼、淌过沼泽,拨乱荆棘、饮下露水、驱赶黑夜,追逐黎明……一直走。

狮子说,只要一直走,总会到达尽头。

聪明的狮子,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所以,这一天我们来到尽头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狮子的神情。

平常他的眼睛明亮、清澈,透着睿智和平和。可那天,那眼神黯淡下去、闪动着涟漪,就像忽然落雨的湖面。

它指给我看一把伞,我的伞。

“就是这里啊 ……”

其实狮子和我遇到那个地方,就是森林的边界,人间的入口。只是那时候天太黑、路太滑、风太大、我太害怕。

我的伞,完好如初地躺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仿佛从不被遗弃般,平静、姿态安宁——就像一直在等我。

与之相对的是说不出话的我——此时此刻,应该用哪一种表情?

惊讶?高兴?懊恼? 生气?困惑?难过?

所以兜兜转转,最后找到的地方,早就已经到了。

我不知道该祝贺自己,还是责备自己,还是质问什么人。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知道的吗?”我问。

狮子没有回答。

——走下去,总是会走到一个地方的。

 

我仰头看了看黯淡下来的天色。起风了,就要来临一场暴雨。

 

“与我同行吧!”我对狮子说。

 “……我和你不同路,怎么同行啊……?”

——只要一直走,总会到达尽头。

 

雨点就这样劈劈啪啪落下来。落在我的连衣裙摆,落在狮子浓密柔软的鬃毛上。

 

狮子走过去捡起雨伞,再走回来放到我手中。

“伞拿着。不然多冷啊。” 

我没有接。

 “淋雨不太好哇。”狮子说。

“没什么不好……多浇浇水,心灵就可以长出花来。”我盯着地面回话。

“……所以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

可是狮子……我的心里荒草丛生的。

“那就拔掉。”狮子笑笑。那么轻松的表情,在我看来格外沉重。

 

一阵沉默过后,狮子转过头去:“对不起……”

 

我不明白,总觉得受了伤害。不然……不然怎么会那么想哭呢……?

 

“如果害怕受伤的话,还是不要做人了。”狮子这样说。

 

我抢过伞,一闭眼跑了出去。


(待续)

小妖(三)

文/和田野


(三)

 

一只妖精与一只狮子的同行,算不算的上古怪?

总之,两个都不知道方向的家伙,踏上了同一样的旅程。

 

“狮子,你还记不记得森林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森林都长得一个样子嘛。”

 “那……那怎么知道是否到达了尽头呢?”

“只要一直走就可以了。”

“那样一定会迷路的!!”

“难道你很赶时间吗?”

是哦,反正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对于一只妖精来说,时间是很廉价的东西。而人类不同,人类的时间宝贵得可怜。身为妖精,不由自主就会同情起来。

所以姑且珍惜一下还是妖精的时光。像人们总说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吧!

 

不过说到命运……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懂:人类倾尽毕生精力与命运抗争,为什么还要相信它呢?

“因为容易。”狮子回答,“人间已经有那么多东西都是不容易的了,所以选择相信一些容易的事情。所有信仰都是这一回事。”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

“别想太多。看,你不觉得迷路也可以很诗意么?”

于是我愉快地点点头,大步跟上狮子。

 

我经常问狮子很多关于人间的事情,然后想想自己成为人之后打算做什么事情,然后就睡着了。睡着了的我骨头松散地趴在狮子背上,也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有一天我问起狮子:“狮子都住在草原,你为什么是从人间来的呢?”

“恰好经过。”狮子淡淡答道。

恰好经过?什么恰好经过?就像狼狈不堪的夜里我恰好经过你?

“那……在人间的时候,你害怕过什么东西?”我问。

在森林里的时候我害怕很多东西,比如黑夜、电闪雷鸣、数量太多的蚂蚁、突然蹿出的野兽……但是更多的是我讨厌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害怕,但是因为讨厌,我害怕遇到它们。

“经过的东西越多,害怕的东西越少。”狮子淡淡地说。

“所以你什么都不怕么?”

“……”狮子沉默一阵:“……我其实,也害怕一些东西——比如人类有种游乐叫「马戏团」……”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很有意思的!”好不容易提及传说里包含的东西,我兴奋地插嘴。

“嗯……对于人类来说,那是快乐的东西。对我而言则意味着失去自由。”

天呐,失去自由——这简直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我为自己的冒失发言感到抱歉。

“但是人类对于自由的实践十分微妙。他们所受的自由,往往建立在剥夺另一些自由的基础上……但那正是人间的秩序和规则。”

“……不懂。”

“真是……人类也经常这样,一句‘不懂’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你还真是人类小姐的脾气。”

我挤挤眼睛。狮子就像看穿我的心思一样,说道:

“不,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垂头丧气——不过我是真的不懂,不知道如何准备。

狮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类其实是很单纯的动物,只是容易把其他人想的复杂,这让他们看上去变得复杂了。他们都喜欢做事之前给一个理由,或者之后给出一个理由,好像有理由就是合理一样,所以特别喜欢拿这些‘合理性’约束自己和他人,似乎越能妥善控制“合理”便越强大似的……人啊,就是太在意结果了,才会兜兜转转得不到结果啊!”

狮子扳过脸, 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所以,明白了这些事情,你就不会缩手缩脚,患得患失,即而失去自由。” 

 “还是不懂……”

经由狮子描述的人间总是分外复杂,与我的认知相去甚远,一知半解又不求甚解的我从来无法专心消化 。只不过此刻我心里只在意狮子一开始说的,关于失去自由。

失去自由——无论是谁的——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突然感到的恐惧,或者是悲伤。于是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住了狮子胡须下面乱蓬蓬地毛发,都快把自己裹了进去:

 “只是在想……如果哪一天看见了马戏团的狮子,我会不会哭?!”

狮子用爪子拍拍我的头。真奇怪,有点担心被一掌拍晕过去但没有。

“你可真够胆小的……这样可是变不成人的。”

并不是因为胆小……可是好想哭哦……

 “算了……想哭的话,那就哭呗。”

这样更想哭了啊!

 “不,”我直起身揉揉眼睛,“要是我一直这么傻乎乎的可不行……到了人间就没有人像你一样肯原谅我啦。”

狮子听了,无可奈何地感叹:

“看样子你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然后我听到他说:

“别害怕,要勇敢。人只要勇敢就够了——直到你准备好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报答狮子。只要是小妖还能办到的事,什么都可以。

终于当我问起的时候,狮子却说:

“不用了。”

“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我困惑地问。

“没有。”

狮子低声重复着:“没有……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所以后来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了解狮子。尽管我相信他说的一切事情。


你说,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家伙,能给他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会有什么都不要的家伙?

呐,狮子,是不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你是不是其实和我一样,心里始终装有另一个世界?

——也许你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找。

 

狮子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他还是没有说话。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五)

文/和田野


[5]

西洋菜南街上没有一天不生意兴隆。川流不息人头攒动,站到街上,就像踏入一条拥有生命的河。

小慧讨厌吵,但不讨厌人多;讨厌人,但偏偏喜欢看人。

每当在商铺楼下举着广告牌的时候、站在便利店窗前吃午餐的时候、或者像今天这样突然决定上街闲转的时候,她无时不刻不在观察路人——看商家揽客、看明星作秀、看情侣吵架、看游客拍照留念、看街头艺人表演、看民间团体游行……看人们神采奕奕的脸、疲惫不堪的脸、顾盼期许的脸、茫然恍惚的脸……看或饶有兴味驻足、或匆匆穿行而去的过路人。

所以小慧几乎厌恶着香港的一切,却不讨厌这条街。她觉得这里不仅仅是一条街道,而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场合——吸引想被注意和想不被注意的人、混合形形色色的生态、收留无处可去的被流放者。无论你是谁,都不会有人过问;无论你是谁,都不会被排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一言不发,都必将溶解于庞大嘈杂的背景之中。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难舍难分


突然听到有人唱。

小慧循声望去。被两三圈人群包围着的街头乐队,在旺角的街道上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小慧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每一句。

一字一句,敲打至心底。


行人专用道行人很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慧始终被隔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演唱除了国语其实两文三语都有还混杂着莫名其妙的语言,都是些没听过的曲子,也许是难得一见的原创团体吧。歌曲的内容有时候也听不清,只觉得动听,似低语也似诉说,心里面莫名有些微微颤动,愿意继续听下去。小慧偶尔也和着人群鼓掌,就这样一首接一首,直到霓虹亮起,夜色来临。

入夜的街道越来越拥挤,人们愈发摩肩接踵,小慧不知不觉被挤到了最前排,终于看清了表演的人。

主唱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却有一张印度裔的脸;吉他手一个高瘦长发, 一个小个子刺头,都生着一副非华裔样的精致五官;键盘手胖胖的裹着嘻哈头巾,只有鼓手是女性,看不出是哪里人,皮肤黝黑但线条结实,埋头敲得投入,长长的刘海盖住了脸。

真有趣。这支乐队不知混合了多少莫名奇妙的血统——就像这条街一样。


“今日最后一首歌。多谢各位。”

表演似乎要结束了。小慧比划出“安可”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反正说出声也不会被听到。

乐队成员纷纷向观众示意致谢,鼓手终于站起身来,就在她环顾之际,对上小慧的视线。

霎时间小慧认出了这名女子——那天目睹自己偷盗销赃后追上来的人。


鼓手同时认出了小慧,惊讶地张大嘴,“咻”地将鼓槌举起。

“不要走!你,不要走!”


小慧立即转身想跑,可人群太挤,被困在了原地。

鼓手女从鼓群中跳出来,身手矫捷地绕开杂乱的电线、音响、谱架、话筒,一手拉住小慧,一边慌张地解释:

“不要怕,我不是抓你!”

小慧一声尖叫,疯了似地挣脱,在围观的人们惊讶之时拨开一条缝隙,夺路而逃。

“停下!我真的不抓你!”鼓手女追上来。小慧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抓住手腕。

“放手!不要⋯⋯!!”

“对不起!”那女人马上道歉,却没有放手,“我真不是要抓你!对不起!” 

……说起来是不是自己才应该道歉求饶?小慧害怕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其实,”那女人极力解释着:“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怕认错了人……”

小慧心里叫苦。是吗?早知道就早点离开了——不,是根本不应该上街凑热闹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那女人又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小慧哭笑不得。是吗?你怎么知道不是? 

“其实⋯⋯其实我叫住你,是想和你说⋯⋯”也许是因为跑得太猛歇口气,也许是还在拉扯不停挣脱的小慧,女人停顿了一下:

“来看我们的演出吧!”

小慧停止挣扎,愣住了。

“明天晚上,11点半。The Song-我们乐队的名字。”女人抄出一张纸塞到小慧手里,就是刚刚匆匆从谱架上抓下来的。 “还有我,我叫阿孜。”

“……”

“记得要来!拜托了!!”说完阿孜就放开手,一边比划着“一定要来”的手势,一边退回逆向的人流。就这么飞快地消失不见。 

而小慧则飞快地逃离人群,逃回了家。


飞身上楼房门上锁,一头倒在床上。皱巴巴的海报不知为什么还攥在手中……小慧将它展开,举到空中。那是一张橘色A4纸,上面简简单单的印着“The Song - 旺角夜巡”几个字,以及时间、地点、乐队成员的脸。天花板上的旧日光灯管透过单薄的纸质更突显出粗糙的黑色印墨。作为海报,实在太过简陋了些。


小慧盯着上面那个刘海长长的,唯一的女人——看来今天也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人啊。

对这世界无处不在的恶意早已处之泰然,反而不太习惯于接受好意——如果说这算一份好意的话。


不知怎地,脑海里反复回响起这样一首歌: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啊啊——姑且,将这次邀约,当作一份好意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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