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水 化 合 物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五)

文/和田野


[5]

西洋菜南街上没有一天不生意兴隆。川流不息人头攒动,站到街上,就像踏入一条拥有生命的河。

小慧讨厌吵,但不讨厌人多;讨厌人,但偏偏喜欢看人。

每当在商铺楼下举着广告牌的时候、站在便利店窗前吃午餐的时候、或者像今天这样突然决定上街闲转的时候,她无时不刻不在观察路人——看商家揽客、看明星作秀、看情侣吵架、看游客拍照留念、看街头艺人表演、看民间团体游行……看人们神采奕奕的脸、疲惫不堪的脸、顾盼期许的脸、茫然恍惚的脸……看或饶有兴味驻足、或匆匆穿行而去的过路人。

所以小慧几乎厌恶着香港的一切,却不讨厌这条街。她觉得这里不仅仅是一条街道,而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场合——吸引想被注意和想不被注意的人、混合形形色色的生态、收留无处可去的被流放者。无论你是谁,都不会有人过问;无论你是谁,都不会被排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一言不发,都必将溶解于庞大嘈杂的背景之中。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难舍难分


突然听到有人唱。

小慧循声望去。被两三圈人群包围着的街头乐队,在旺角的街道上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小慧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每一句。

一字一句,敲打至心底。


行人专用道行人很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慧始终被隔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演唱除了国语其实两文三语都有还混杂着莫名其妙的语言,都是些没听过的曲子,也许是难得一见的原创团体吧。歌曲的内容有时候也听不清,只觉得动听,似低语也似诉说,心里面莫名有些微微颤动,愿意继续听下去。小慧偶尔也和着人群鼓掌,就这样一首接一首,直到霓虹亮起,夜色来临。

入夜的街道越来越拥挤,人们愈发摩肩接踵,小慧不知不觉被挤到了最前排,终于看清了表演的人。

主唱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却有一张印度裔的脸;吉他手一个高瘦长发, 一个小个子刺头,都生着一副非华裔样的精致五官;键盘手胖胖的裹着嘻哈头巾,只有鼓手是女性,看不出是哪里人,皮肤黝黑但线条结实,埋头敲得投入,长长的刘海盖住了脸。

真有趣。这支乐队不知混合了多少莫名奇妙的血统——就像这条街一样。


“今日最后一首歌。多谢各位。”

表演似乎要结束了。小慧比划出“安可”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反正说出声也不会被听到。

乐队成员纷纷向观众示意致谢,鼓手终于站起身来,就在她环顾之际,对上小慧的视线。

霎时间小慧认出了这名女子——那天目睹自己偷盗销赃后追上来的人。


鼓手同时认出了小慧,惊讶地张大嘴,“咻”地将鼓槌举起。

“不要走!你,不要走!”


小慧立即转身想跑,可人群太挤,被困在了原地。

鼓手女从鼓群中跳出来,身手矫捷地绕开杂乱的电线、音响、谱架、话筒,一手拉住小慧,一边慌张地解释:

“不要怕,我不是抓你!”

小慧一声尖叫,疯了似地挣脱,在围观的人们惊讶之时拨开一条缝隙,夺路而逃。

“停下!我真的不抓你!”鼓手女追上来。小慧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抓住手腕。

“放手!不要⋯⋯!!”

“对不起!”那女人马上道歉,却没有放手,“我真不是要抓你!对不起!” 

……说起来是不是自己才应该道歉求饶?小慧害怕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其实,”那女人极力解释着:“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怕认错了人……”

小慧心里叫苦。是吗?早知道就早点离开了——不,是根本不应该上街凑热闹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那女人又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小慧哭笑不得。是吗?你怎么知道不是? 

“其实⋯⋯其实我叫住你,是想和你说⋯⋯”也许是因为跑得太猛歇口气,也许是还在拉扯不停挣脱的小慧,女人停顿了一下:

“来看我们的演出吧!”

小慧停止挣扎,愣住了。

“明天晚上,11点半。The Song-我们乐队的名字。”女人抄出一张纸塞到小慧手里,就是刚刚匆匆从谱架上抓下来的。 “还有我,我叫阿孜。”

“……”

“记得要来!拜托了!!”说完阿孜就放开手,一边比划着“一定要来”的手势,一边退回逆向的人流。就这么飞快地消失不见。 

而小慧则飞快地逃离人群,逃回了家。


飞身上楼房门上锁,一头倒在床上。皱巴巴的海报不知为什么还攥在手中……小慧将它展开,举到空中。那是一张橘色A4纸,上面简简单单的印着“The Song - 旺角夜巡”几个字,以及时间、地点、乐队成员的脸。天花板上的旧日光灯管透过单薄的纸质更突显出粗糙的黑色印墨。作为海报,实在太过简陋了些。


小慧盯着上面那个刘海长长的,唯一的女人——看来今天也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人啊。

对这世界无处不在的恶意早已处之泰然,反而不太习惯于接受好意——如果说这算一份好意的话。


不知怎地,脑海里反复回响起这样一首歌: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啊啊——姑且,将这次邀约,当作一份好意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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