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水 化 合 物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五)

文/和田野


[5]

西洋菜南街上没有一天不生意兴隆。川流不息人头攒动,站到街上,就像踏入一条拥有生命的河。

小慧讨厌吵,但不讨厌人多;讨厌人,但偏偏喜欢看人。

每当在商铺楼下举着广告牌的时候、站在便利店窗前吃午餐的时候、或者像今天这样突然决定上街闲转的时候,她无时不刻不在观察路人——看商家揽客、看明星作秀、看情侣吵架、看游客拍照留念、看街头艺人表演、看民间团体游行……看人们神采奕奕的脸、疲惫不堪的脸、顾盼期许的脸、茫然恍惚的脸……看或饶有兴味驻足、或匆匆穿行而去的过路人。

所以小慧几乎厌恶着香港的一切,却不讨厌这条街。她觉得这里不仅仅是一条街道,而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场合——吸引想被注意和想不被注意的人、混合形形色色的生态、收留无处可去的被流放者。无论你是谁,都不会有人过问;无论你是谁,都不会被排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一言不发,都必将溶解于庞大嘈杂的背景之中。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难舍难分


突然听到有人唱。

小慧循声望去。被两三圈人群包围着的街头乐队,在旺角的街道上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小慧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每一句。

一字一句,敲打至心底。


行人专用道行人很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慧始终被隔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演唱除了国语其实两文三语都有还混杂着莫名其妙的语言,都是些没听过的曲子,也许是难得一见的原创团体吧。歌曲的内容有时候也听不清,只觉得动听,似低语也似诉说,心里面莫名有些微微颤动,愿意继续听下去。小慧偶尔也和着人群鼓掌,就这样一首接一首,直到霓虹亮起,夜色来临。

入夜的街道越来越拥挤,人们愈发摩肩接踵,小慧不知不觉被挤到了最前排,终于看清了表演的人。

主唱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却有一张印度裔的脸;吉他手一个高瘦长发, 一个小个子刺头,都生着一副非华裔样的精致五官;键盘手胖胖的裹着嘻哈头巾,只有鼓手是女性,看不出是哪里人,皮肤黝黑但线条结实,埋头敲得投入,长长的刘海盖住了脸。

真有趣。这支乐队不知混合了多少莫名奇妙的血统——就像这条街一样。


“今日最后一首歌。多谢各位。”

表演似乎要结束了。小慧比划出“安可”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反正说出声也不会被听到。

乐队成员纷纷向观众示意致谢,鼓手终于站起身来,就在她环顾之际,对上小慧的视线。

霎时间小慧认出了这名女子——那天目睹自己偷盗销赃后追上来的人。


鼓手同时认出了小慧,惊讶地张大嘴,“咻”地将鼓槌举起。

“不要走!你,不要走!”


小慧立即转身想跑,可人群太挤,被困在了原地。

鼓手女从鼓群中跳出来,身手矫捷地绕开杂乱的电线、音响、谱架、话筒,一手拉住小慧,一边慌张地解释:

“不要怕,我不是抓你!”

小慧一声尖叫,疯了似地挣脱,在围观的人们惊讶之时拨开一条缝隙,夺路而逃。

“停下!我真的不抓你!”鼓手女追上来。小慧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抓住手腕。

“放手!不要⋯⋯!!”

“对不起!”那女人马上道歉,却没有放手,“我真不是要抓你!对不起!” 

……说起来是不是自己才应该道歉求饶?小慧害怕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其实,”那女人极力解释着:“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怕认错了人……”

小慧心里叫苦。是吗?早知道就早点离开了——不,是根本不应该上街凑热闹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那女人又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小慧哭笑不得。是吗?你怎么知道不是? 

“其实⋯⋯其实我叫住你,是想和你说⋯⋯”也许是因为跑得太猛歇口气,也许是还在拉扯不停挣脱的小慧,女人停顿了一下:

“来看我们的演出吧!”

小慧停止挣扎,愣住了。

“明天晚上,11点半。The Song-我们乐队的名字。”女人抄出一张纸塞到小慧手里,就是刚刚匆匆从谱架上抓下来的。 “还有我,我叫阿孜。”

“……”

“记得要来!拜托了!!”说完阿孜就放开手,一边比划着“一定要来”的手势,一边退回逆向的人流。就这么飞快地消失不见。 

而小慧则飞快地逃离人群,逃回了家。


飞身上楼房门上锁,一头倒在床上。皱巴巴的海报不知为什么还攥在手中……小慧将它展开,举到空中。那是一张橘色A4纸,上面简简单单的印着“The Song - 旺角夜巡”几个字,以及时间、地点、乐队成员的脸。天花板上的旧日光灯管透过单薄的纸质更突显出粗糙的黑色印墨。作为海报,实在太过简陋了些。


小慧盯着上面那个刘海长长的,唯一的女人——看来今天也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人啊。

对这世界无处不在的恶意早已处之泰然,反而不太习惯于接受好意——如果说这算一份好意的话。


不知怎地,脑海里反复回响起这样一首歌:

因你是这喧嚣的一部分。


啊啊——姑且,将这次邀约,当作一份好意收下吧。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四)

文/和田野


[4]

小慧的住处位于花园街附近的一栋大厦楼顶加层,是一个非法僭建的铁皮屋,大概只有300呎的大小。大厦到了顶楼便没有电梯,要走楼梯人力再爬一层。但是距离西洋菜南街只隔几分钟的路程,而且连通一个天台,小慧当初看了一眼便决定住下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小慧就搬把椅子坐到天台上,听歌,俯瞰市井,发呆。

不远处商业大厦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近日教育部因为在中小学推行“母语教育”而成为全民公敌,几个中文大学的教授在屏幕上被主持人百般刁难。文化越是博大精深,语言越是无力,难以阐释所以然。小慧十分理解那几位绅士的苦恼。

但是很可惜,没人帮得了你哟!小慧嘲弄般对着大屏幕微笑着。

在打工的地方,小慧经常被追问日本的各种事情。明星、食物、品牌、风俗、胜地、次文化……小慧几乎大部分不知如何解答,但人们总是满心虔诚地期待着什么,然后满面红光地将道听途说引为谈资。

对身边的人漠不关心,于另一片土地却倍感兴趣,还真是个奇怪的城市。

其实还有一种打发无聊的方式。小慧有时扮作迷路的外国游客,中文英文一句不会讲,尽情接受热心市民的帮助。不讲本地语言遭受歧视,而什么都不会讲反而能受到理由不明的尊重。真可笑。不过这座城市的繁华、拥挤、快节奏、物质崇拜、危机感……让小慧偶尔也会感念一下家乡——如果算是家乡的话——继而想起对那个男人唯唯诺诺的女人,和把自己硬推给那个人的男人……不寒而栗。

像是要把突然涌入脑海的画面甩开一样,小慧使劲摇头。 突然插线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好像是手机电池耗尽了。

于是大街上的嘈杂无孔不入般入侵双耳,包围了难得以安歇片刻的天台。

堵上耳朵也不能与世界隔绝。干脆闭上眼睛,封住嘴巴,隔绝五官与外界撕裂。
在世界的缝隙中,孤独地活着。

小慧艰难地呼吸。

她以前觉得,身份或者异乡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好好做一个旁观者,才是最合适她的位置。

然而生活不允许你擅自离席片刻。


烦躁的拔掉耳机。

算了,今天不如到街上走走。


短情书

我颠沛流离

所到之处皆是匆忙 

滚滚而来 滚滚而去

唯有你是停下的


穿行于世间万物 

见惯悲怜 和无常的影子

而你

是飞逝流光中唯一静止的

是黑白视线里唯一耀眼的

是沉默苍穹下唯一应声的


而我

遇见你像遇见了所有的五光十色

遇见你像遇见长生里的不败花朵

无关此时此刻


我想赠你繁花 赠你诗篇 

赠你有生之年

看你加冕 越过荆棘

越过生命 浩瀚 和无限


我沉湎于已知的梦境

唯有你不是飘缈的

爱你是我的壮举

这是我唯一的 确定的 事情


小妖(二)

文/和田野


(二)


狮子是在我踏上穿越森林之旅后,遇到的第一个家伙。


当时我模仿人类穿上布满小骨朵的花的连衣裙,撑起五颜六色的伞,蹦蹦跳跳地招摇。


也许是我太过开心,根本没注意走了哪一个方向——其实本来就没有方向可言嘛——但问题在于,就算后悔的话,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天渐渐黑了。森林变得安静,空气变得清冷,蔓越莓爬上树梢,轱辘蟋蟀蹲守在石板墙,丛林里的夜间生物挥舞巨大的耳朵……等等不大对吧?

——总之就是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渐渐四周漆黑一片,安静的可怕。只闻得到自己鼻头发出的呼吸声。

这片森林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这么面目狰狞阴森恐怖过。

我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此刻任何微不足道的动静,都准会把我吓得心惊肉跳拔腿就跑——或者更有可能是腿软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虽然看不到自己现在哆哆嗦嗦有多么没出息的样子,但心里明白——

我后悔了。


停下脚步就会抖到不行,于是硬着头皮摸黑向前走。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毛茸茸的,蓬蓬的、暖和和的……“诶?”

“谁?”

突然那个庞然大物动起来,厉声发话。


我一声惊呼,夺路而逃,连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顾不得看——还好并没有吓到腿软摔倒啊——该死居然这种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真是无药可救。

呜呼,后面的庞然大物紧追不放。

而我连滚带爬,突然“啪唧”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就失去平衡跌了进去。

——我不小心掉入了泥沼 。

这回死定了。


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等着被淤泥淹没的我,突然从绝望中被什么拎到半空,而后化为另一瞬间的绝望——刚刚追赶我的庞然大物,是一只狮子。

——而此刻我正被它衔于口中。


森林里住着许多动物,比如松鼠、兔子、老虎、蛇、驯鹿……但很少有妖精见过真正的狮子。那种桀骜不驯的生物, 驰骋于同为传说中的广阔原野,从来不屑于森林里的族类打交道,孤独而傲慢。


它会吃了我吗?深感绝望。

一想到下一秒极有可能就变成传说生物的夜宵——也算死有所得?——啊这种时候自己仍然胡思乱想,不禁更加深感绝望。


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被直接吞入腹中化为美餐,而是被好端端放到地上。

咦?

然后狮子转身离去。


原本活蹦乱跳的我,此刻旅途之初的豪情壮志荡然无存。趴在泥污里显得多么愚蠢可笑,模仿人类穿的裙子弄脏了,伞也弄丢了。

被寒冷、漆黑、沮丧包围着,我蜷缩成一团,开始想念同伴,以及作为妖精的种种快乐……同时为这样冒失出走而没有志气的自己哭出声来。虽然不知为何能逃过一劫。


听到哭声,狮子回头。

面对着一只可能随时令自己一命呜呼的猛兽,我放声大哭起来。因为恐惧、懊悔、羞耻、或者仅仅为了壮胆, 哭到声嘶力竭。


“想不到如今还有妖精会落难 。”狮子开口,语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我不解地抬起头,停止了哭泣。

“为什么乱跑?”狮子问。

“我……我在寻找森林的边界。”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很吃惊。

“不想成为人的妖精,不会落得像你一样狼狈。”


看来关于走出森林妖精就会变成人的说法, 不仅仅是妖精之间的传说。但是,对于一眼就将我看穿的家伙,还是不禁感到奇怪。


“既然想做人,为什么要哭?”

“我……”

狮子慢慢走近。我本能地往后蹭了蹭。

 “你很怕么?”

我点点头。

“你怕什么?”

我想说“怕你”,但不敢说出口,于是回答:

“怕迷路。”

“迷路有什么可怕?”

“……会有可能掉入沼泽……或者落入虎口!”

“哈哈哈哈哈哈!”

狮子大笑:“径直掉进沼泽,径直落入虎口,径直走出森林,径直走到海底,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迷路了嘛。”

我爬起来,表示不解。

“虽然有些唐突,但想告诉你的是,”狮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走出森林并非什么难事,不需要知道方向,也不需要多大的志气——只要不回头,不原地踏步,不轻易改变主意,即使迷了路也坚持初心——走下去,总是会走到一个地方的。”

 “——但做人就难多了。” 它突然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你必须有所准备。”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准备。

狮子叹了口气,说:“做人会饿,会冷,会累,会寂寞……比你想象中麻烦很多。”

我想说我也会饿,会冷,会累,会寂寞……那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问你,成为人有什么好处么?”狮子问我。


 我不知道, 也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除了好奇,也许并没有其他理由。

“也许,成为人类,会更强大一点点……”我说。

狮子又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妖精更自由的生物了。”

我不服。如果妖精是最自由的,那为什么不能拥有强大的自由。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因为我正好从人间来。”

我愣住了。

“你……从人间来?”不是说,狮子都生活在矿阔的原野上的吗?

狮子沉默了一阵,似乎若有所思:“人类……确实是很强大的动物。这种强大来自与秩序。就是你所讨厌的——与自由相对的——规矩。”

如果不能肆意妄为地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着没有意思,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你的意思是……想变强大,就要舍弃自由吗?”那太沉重了!

“循规蹈矩不一定是种负担啊……”狮子哭笑不得:“不过说到强大,的确是种沉重的东西……” 

随后他却板起面孔,对我说:“你要是不想当人,就快走吧。不然我真的会吃了你。”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决定做人了。如果在这里回头,就相当于默许自己原地踏步,轻易改变主意——往后也会一事无成。”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看来吃掉你一定会很可惜。”狮子被我逗笑:“人类在你这个年纪,叫做「叛逆期」……从这方面讲你倒是已经很接近人类了。”

虽然不懂什么叫做叛逆期,但看上去这只狮子真的很了解人类的样子。

“但是如果成了人,的确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说着狮子俯下身,对我微笑道,“……在人间,你会跟懒汉擦肩而过,会跟趾高气扬的人擦肩而过,会跟流浪的小生命擦肩而过……会沾染到烟灰 、香水、 油墨、消毒剂、炸鸡排、腐烂花蕾……的气味,然后你就成为了有经历的人——等于拥有了七情六欲,和分辨是非的勇气。”

“勇气?”

“对,不是能力,是勇气——或者说赌气也说不定……?总之,这种勇气会治愈你的伤感、 愤怒、挫败、焦虑、寂寞 ……会把你带到所有困惑的答案身边,你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另外譬如说‘他们都不理解我’,‘他们都应该爱我‘,‘我会成为世界的中心’——这样的病,也会好起来。”


“我才没有这样的病。”我嘟囔道。


“哈哈哈!”狮子这一次笑得格外爽朗,“ 那还真是把你吃掉也很放心。” 

明明说的是很可怕的话,却并没有使我感到害怕。

“还有……刚刚那一堆故弄玄虚的什么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小声嘀咕。 

刚刚那番话,狮子说得无比动情——尽管表现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可我分明还是受了感动——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蛊惑人心的,奇妙力量。


“等你成为一个人,就懂了。”


狮子看着我,眼睛一闪一闪的——那时我虽然不了解其中的意味深长,但就是被这个眼神击中了——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奇怪的、安心的感觉。


于是我对狮子说:

“——请教我成为一个人吧。”


(待续)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三)

文/和田野


[3]

站在超市的长龙队列中,篮子里有几袋拉面,一颗包菜,一盒止痛药,和一些饮料。篮子有点重,小慧将它放在地上,无聊刷起了手机。

前不久订阅的一个新闻组弹出一条文章, 小慧一眼看到其中引用的一段案例:

…… 轮到一位内地女士结账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商品递过去,超市收银员却不收,只是用广东话告诉她让她遵守秩序,去排队。这位女士便用普通话回应,说的确是该轮到她了,她并没有插队。这位收银员面无表情,完全不理她,而是一丝不苟的给后面的顾客结账。内地女士觉得不服气,仍然在说“我的确很是在他前面啊”,收银员还是面无表情的无视她。当内地女士说道第四遍“我确实在他前面”的时候, 收银员对内地女士做出了个“退后”的动作,嘴里总算蹦出了几句支离破碎的普通话,“你要排队啊知不知道!这里是香港。”内地女士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了一句“我不买了”,然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


事件有点鸡毛蒜皮,倒是下面的评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阴阳怪气讥讽、有人指责少数人坏了大部分形象、有人开口就是脏话在骂、还有人批评作者写法带有明显偏向性……到最后就是评论里吵作一团,和新闻人物再无相关。


恶意。这个世界从不缺少的偏见与恶意。 人们自会按照各自的理解选择应对方式。


小慧嗤笑一声,点下“退订”按钮。


小慧初到香港时候一句粤语也听不懂,更不会说。走在嘈杂的街上, 满耳朵鸟语只觉得要烦死了。住了一段时间后渐渐能听懂一点点,比如 “蝗虫”这些词什么的,更烦了。

——如果不是那个人追到了台北,也不会逼得自己逃来这里吧。

想到这,她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冇意思今日部机坏咗,碌咔唔得只可以现金(对不起今天机器坏了,不能刷卡只可以收现金)。”

终于排到了收银台。超市店员说了很长一串什么,小慧并没有听懂,以为照例是什么那些摆在收银台上的“促销产品”的推销台词,一言不发地将购物篮、购物袋、信用卡,依次交给收银员。“冇意思碌唔到咔,介唔介意卑现金?(对不起今天用不了卡,介意给现金吗?)”店员一边机械地将货品装进袋子,一边机械地说着什么。见小慧没有反应,就又重复了一遍:“对唔住咔用唔到(对不起卡用不了)。” 说着将卡还回来。

小慧一脸疑惑地接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僵持着。 

“卡刷不了。现金才可以。”排在身后的妇人尝试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提醒她。

小慧恍然大悟般开始翻找钱包,可惜不巧的是找来找去竟然只有几毫子硬币。后面的人开始发出类似催促的“啧”的声音,店员的态度不知怎么也变了,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现金……不够……那,我都不要了。”小慧生硬地说着,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店员什么也没说,只是制止了小慧的行为,接着很粗鲁地把袋子拎到一边让她站到收银台侧面:“让一让开到这边来,不要阻住。下一位。”


两手空空地走出超市,小慧心中一阵不爽,因为刚刚店员的恶劣态度。

其实也并非两手空空——她掏出刚刚故意没从袋中取出的止痛药和一瓶罐装咖啡,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全部扔了进去。

人们自会按照各自的理解选择应对方式。所以,为什么非要摆出一副我们可以和平共处的姿态呢?

哈哈。小慧突然想笑。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她不是一个惯偷,内心也十分不安。但无论是“偷” 还是“偷了又扔掉”的行为,此刻让她感到了快意。也许为了发泄,也许只是因为好玩,和恶作剧一样——带着类似“报复”性质的快感——尽管不光彩。


“喂,你!拿了超市的东西!”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道。

小慧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女人指着自己——糟糕!难道是刚刚超市里的人?都被她看到了吗?!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惊吓,慌神之中小慧什么都没多想就跑起来。然而那人立即追了上来:

“喂!不要跑!”

小慧一路狂奔一路寻找可以临时脱身的场所,可没跑出多远,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やめて——!(不要!)”小慧本能地尖叫一声,捂住手腕。


诶?

对方一下子愣住了。发现小慧被抓疼了,就松了手。


小慧趁此机会抽回手臂扭头就跑。

这一次那女人似乎放弃了追赶。只听见她在身后大声地喊:“对不起!!!但是偷东西是不对的,明白吗?!”


小慧没命似的跑着, 一口气跑回所住的大楼门口。她飞快地将楼道门撞上,趴在扶手上喘气。腹部的空气一出一进挤压着胸口,从胃部到口腔都格外地疼。还有刚刚被人抓住的手腕也在疼。

这些疼痛使小慧想起一些属于从前的痛觉。那些不停落在脖颈、手臂、脚踝、膝盖、小腹、双腿之间、肋骨上面 ……以及心脏正中央的伤口。


——啊,有些后悔刚刚把药和咖啡扔掉了啊——明明任何一种都可以止痛的。

——什么嘛,这种时候居然想到的是这个——真的成贼了啊。


她干笑,挽起了袖子。上面一些痕迹依然依稀可见。

然后是腕部一道清晰的疤痕。

有点想干呕。


唯有这一个,是自己留下的。

曾经想切断与世界的联系——但是做不到。

所以只能不断地逃跑。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二)

文/和田野


[2] 

“我叫林原小慧,大部分认识的人叫我“小慧”。请不必在意,就那么称呼我吧,反正我不反对人之间直呼其名的。咦,你是说我的姓氏很奇怪吗?不好意思,我的确是日本人——确切的说,是日籍华裔。一无是处的身份问题就那么令人感兴趣么?……好吧,告诉你好了:我母亲是台北人,嫁到了日本——这样就明白了吧!咦?为什么来香港啊?……呃,如果我说“离家出走”你会相信吗?呵呵,我想着逃跑一定要逃够远,这样。其实,一开始只是在东京打工,但还是提心吊胆怕被熟人撞见啦,之后在台北也呆过一点时间……嗯?还是问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免签时间比台湾长啊,整整90天呢……你看,我也是有理性考虑过现实问题的,虽然逃家是相当不理性的行为……嘛,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地方……说到底,也是因为香港和东京有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相似吧——比如,拥挤什么的。暂且不提我来香港的原因好吗,那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对了,我就住在这附近呢。来之前的我对香港的唯一认识就是文学作品中提及过的“九龙城”还有《旺角黑夜》之类的电影……你知道?哦。……之所以在旺角租屋,是因为这是地铁站里唯一熟悉的名字,于是我刚到就直接跑过来了。刚来什么都不懂,通过地产中介租到的。说是原来6000现在涨到了8000一个月——这是吃人吗?对吧,对吧!你也同意吧!明年死约到期,我一定要搬到别的地方去……哎?我刚刚有说“明年”吗?呃呵呵呵……说起来,托日本流行文化的福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工作呢——现职业是语言学校的日文教师,就在那边楼上。对,你可以看到那边的广告牌,教室也在那里。有时候也教教国语打打零工什么的。工作嘛……就那样吧。钱刚刚够吃饭,反正干活都不算太累,活得下去就好了……喂,听我说话是不是很乏味呢?你一定在后悔,从你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嗯,我知道,其实你刚刚一句话都没听懂吧。你其实根本不懂中文吧——无论国语还有粤语对不对?——果然语言不通的倾诉才是“Tell Me Your Tale”的本意吗?你们西方人的思维真是很奇特呢。但是还是不得不说,把这种挑战冷漠的活动搬到这里来,实在是勇气可嘉……呵呵,抱歉啦,抱歉耽误了你的宝贵时间——不过,谢喽!……啊对了,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请拜托其他人吧。就是这样,拜拜。”


速度飞快且不带迟疑地吐出上述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一段话,小慧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至于对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听懂,却报以真诚微笑的老人伸出了手臂,想以拥抱感激这位勇敢的东方女子。

不过小慧退后一步,微微一笑,然后带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满足,轻巧离开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国际友人。


——所以说今天的西洋菜南街,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待续)

小妖(一)

#原创 #短篇 #童话

【Fairy】小妖

文/和田野



“狮子啊,我什么都不怕了。”


(一)


那时候的我还是一只小妖精。


人类住在城市,妖精们住在森林里。

——当然,森林里还住着植物、虫子、菌类、石头和一些动物。

我不知道已经在森林里住了多久,虽然我还是一只小妖精。

听过很多妖精说,这个森林的尽头,就是人间。而穿过森林的妖精,就可以变成人类。具体为什么,怎么实现,没有妖精知道。猜想譬如:能走到森林边界的妖精都具有足够法力变成人;或者有一个法力无边老妖在森林边界等着将所有走过去的家伙变成人;或者妖精和人类其实是一样的,在森林这边是妖精,跨过人间的分界自然就会变成人……

反正没有妖精知道。只知道,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

因为所有出走了的妖精,都没有回来过。

其实这不重要。穿越了森林的妖精都没有回来,正说明他们或许的确成功变成了人类。

可惜的是没从来没有人类跑到森林,或者人类变成的妖精。

所以说生为妖精好似多了一点点选择,有那么一点点处于不公平优势端的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很快就被“好想知道人类是什么样子”的好奇心打败了。


除了妖精之外,森林里确实有很多见识过人间的家伙。比如菟丝子,但是她在人间不受欢迎,于是灰溜溜地退缩回森林里来了。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她不说话。

也许是她不想说话吧。姑且相信她是因为不会说话好了。

我还诱捕过几只兔子,跟踪过一头驯鹿,审讯过一只苍蝇,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妖精在森林里也不是那么无害那么受爱戴。


和人类一样,所有东西,都有它的族群。比如尖石子不和圆石子沟通,草菇不和猴头菇沟通,妖精不和非妖精沟通。尽管并没有心怀恶意,但还是没有办法放松警惕。


“嘿,小妖!这么好奇人间的话,就去做人吧!”

其他妖精总对我喊道。

虽然大部分妖精都对人间好奇的要命,但没有几个愿意去到森林的尽头。毕竟,森林也不完全是妖精们可以优哉游哉的地方,也存在会折磨妖精的东西。


但是对于人类的好奇心也快折磨死我啦!


 “人类有什么好呢?听说,他们活很短很短的时间就会变成灰尘,飘得到处都是。”


我仰头对着森林嗅了嗅。

刚刚下过雨的森林,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森林里总是下雨,妖精们习惯了这样湿漉漉的。我们用眼睛接雨水,从那些蒙在眼珠上的水份中看到天、地、时节、变幻、周而复始。

对了,妖精们其实不需要时间概念,因为只要不被吃掉,它们的寿命可以很长很长,长到不需要时间定夺;也可以很短——总有那么一个时候,他们就突然消逝掉了,变成了灰尘。

妖精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存在多久。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们和人类是一样的。

于是我常常想,那些千百年前,留下传说的妖精前辈,最后是和人类一样化为自由的尘埃,还是就留在了我脚下的泥土里呢?


反正,他们都不在这里。


作为一只憧憬人类 、对人间如此感兴趣的小妖精,妖精中不得不将我视为“异类”。毕竟安逸的妖精身份,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地方。

不过,要说某种意义上,我很孤单。

不知道是因为憧憬人类而成为了“异类”所以感到孤单,还是因为这种孤单使我更加痴迷般地向往人间。


 “那么你真的要去森林尽头吗?”

 “如果到时候找到了边界,别忘了先回来告诉我们一声哦!大家都很好奇的。”

“对啊,毕竟从来都没有妖精证实过这件事。”

“那么,你什么时候去啊?”


对啊,什么时候呢?不如就现在吧。


“小妖,你真的那么想变成人吗?”

——我不知道啊。

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作为妖精可以存在多久一样。只不过,不现在做出一点什么决定,就不会有后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遇到狮子了。


(待续)


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一)

#原创  #短篇 #百合向  #三观不正注意

【Keep Out】西洋菜南街立入禁止(一)

文/和田野

 

对于世间存在的上千如果,我想说,如果没有就好了。

 

[1] 

每当站在这条街上的时候,小慧总觉得,它和第一次来时一样陌生。

西洋菜南街。全长不超过一公里。香港旺角唯一的行人专用线。

在这个举世闻名人口最密集的地区,随意站上一分钟,就可以与大概两三百人擦身而过,且不需要与任何人有眼神上的接触。因为,比起路人,更为吸引的是琳琅满目的背景——电器行、药妆房、潮流名店、食肆摊档、楼上商铺……搭配空中交叉广告灯箱的荧光、隔壁弥敦道的汽油味道、扩音器的大声喧哗、广告商的拉杆海报丛林、街头艺人和游行团体的横幅、还有间或停放的路演用车,再多的人流竟然也可以完美融入在这庞大穿插的复杂结构之中,一点都不违和。似乎人就是应该是这里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少了他们,这条街便会不复存在。

它若不存在了,有些人便会失去立足之地。

小慧数了数手里剩下的传单。嗯,运气好的话,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收工了。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几个扛着移动广告牌的师奶已经准备撤了。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牌子之中,有一张显得略有不同。

 [Tell Me Your Tale]

再看举牌子的,是一个年老的外国人。

嘿,又是街头行为艺术之类的吧。以前西方流行过的“Free hug(免费拥抱)”“Flash mob(快闪)”之类的,都相继在香港出现了。这次终于轮到了新玩法。小慧听说过,就是和那个人倾诉,告诉一个陌生人你自己的故事——大概这样的意思——能行得通?

……果不其然。

虽说旺角的街头熙熙攘攘,半天也没有一个人上前。老人有一点沮丧。

啧,蠢。

小慧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接下来她仰起脑袋,冲着楼宇之间难得挤出来的小块天空,笑了笑。

 

站在那边的过路人,停下来讲一讲你的故事吧。

其实,都是陌生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不懂么——越是陌生,越值得托付。

 

——就像我和这个地方一样。



(待续)

深夜之餐桌写作

吹一口气,猫毛四处飞舞。

自从有只来自救济站的毛球一喵独霸LDK,同居人类就惶恐藏躲起来,生怕哪天被抓到外星球去活活萌死。好在毛球一生90%的时间懒得搭理你,此刻也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啊,人家也想要什么都不用做天天躺着的喵生嘛!

抖开四张A4纸铺好餐桌。可怜兮兮的平板。不太好用的蓝牙键盘和瑟瑟荧光。

夜深人静之时,依靠一下瑟瑟寒意中迸发出的灵感——还有“碌碌无为的白天过去后的愧疚感”……噗。

然后手指脚趾僵硬而亢奋地挥舞起来。

话说……在餐桌上写作,文章也会变得美味可口起来吗?
唔……这个问题。
也许下一次可以试试灶台写作呢……噗。


独自一人的UFO

ひとりぼっちのユーエフオー(中文填词)

词曲:ピノキオP

填词:和田野

本家:sm21274195

Off Vocal:sm21290602

 

流放到外太空

空旷荒芜的星球

陌生的 老地方

如果能找到它的话就好了

孤身踏上旅程 好玩吗

 

浩瀚的星海啊

反正不能理解我

卑微的 悲伤感

我可是也会思念着什么的

有办法 就快来把我找到吧

 

啊 UFO 麻烦请等一下

砸开胸口 再和我讲话

 

呐 孤单是不是也会有形状呢

是圆环 像轨迹一样的循环

还是一些棱角 会被时间磨平掉呢

验算法 找到了转达我 可以吗

 

 

大脑里的海马

啪嗒炸成一朵花

停下来 的马达

因为故障关系我也坏掉了

坏想法 和牵挂 就此作罢

 

啊 神在哪

如果下达 命令的话

我可以 不管他 逃走吗

 

呐 所谓变化的事情 是一定的

不变而确定的东西 找到它 不可能啊

不要把我一人丢下

反正无处可去的话

留下来 就好啦

 


看呐 多么伟大

看吧 掉下来了

银河 掉下来了

一闪一闪都在爆炸

一遍一遍重复梦话

那伤疤 就治好了

啊 啊——

 

 

看啊看啊 星星的颜色变了

就快失去坐标了

没有地方容下我了

无论如何 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家

UFO 请带我 回家吧

 

顽固状的我也是会枯萎的

如果仍然不能描述

我的大脑 请拿走吧

这样代替电波也应该能够传达

我的脖颈上 那东西

就献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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